晚饭散去之后,大屋里的人声陆陆续续地退了。苍牙的人先走,有人端着空碗出去,有人弯腰拍掉膝盖上的灰,有人蹲在门口系鞋带。格雷尔是最后一个出门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确认灶台的火还稳着,然后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上那层干苔藓被震得掉了一小撮,落在门槛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炭火的噼啪声变得很清楚,锅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剩了半锅底,在灶台边沿结了一圈干掉的油膜。魏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碗筷已经被收走了,面前只剩一杯凉透的水。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握杯的手指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湿痕。他没有急着走,也没有端起杯子,就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维多利亚也没动。她坐在里侧靠墙的位置,九条尾巴垂在凳子边缘,尾尖自然地拢在脚边,在干土的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又停了。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端比另一端长了半个指甲盖的长度,像是随手放的,没有刻意摆正。
魏岚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大屋的安静里显得比平时厚实一些,带着一点炭火烤过之后的暖意。
“今晚这顿饭比我想象中顺利,”他说,“本来以为两边的人会僵持一阵子,没想到一顿饭的工夫就打成一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回想刚才那些画面——科莱尔教艾琳怎么夹根茎,百人长给埃里希递腊肉,那个蹲在墙边的老兵和亚德里安隔着桌子说话——然后他转回头来看向维多利亚,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维多利亚听了之后也笑了一下。她的笑不大,嘴角弯上去的幅度刚好能看到,不算大笑,但确实是笑。
她说:“荒原上的人没你们那边那么复杂。你给他们一碗热汤,他们就坐下来喝;你给的东西是好的,他们就认。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上扬,像是在聊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身体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散地并拢着。
炭火在这时候跳了一下,一根细柴从中间断开,桔红色的火星溅出来,在灶台边的地面上闪了两下就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去看那个方向,但那一下光的晃动在他们脸上都留下了一瞬的明暗变化,又恢复了炭火那种稳定的暗红色。
维多利亚沉默了两三秒。她搁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把某一句话说顺了。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收了一点,但脸上的笑意还在:“常世青庭的人到了苍牙堡之后,除了改造土地和送物资,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办吧?”
魏岚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壁外侧的水珠在他指间停留了一瞬,滑下来了。他抬眼看了维多利亚一眼,那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她在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散,但眼神里却是“你不用想怎么编”的坦然。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承认了:“你猜到了。”
维多利亚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同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终于发生了。
“我又不是瞎子,”她说,“常世青庭有神官,有教义,有布道活动。那些东西你们又没瞒着——你以为我没派人去破碎群岛看过?”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瞬又转回来,带着一点揶揄的调子,尾音微微翘起。
魏岚被她这么一问,坐在那儿沉默了两个呼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凉透的水,像是想从中找到什么回应的话,但最终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坐直了一些,双手搁在膝盖上,然后说:“我本来打算到了苍牙堡再提这件事的。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点破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当面拆穿之后的窘迫,不算很重,但他确实没有在掩饰那个感觉。
维多利亚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出声了。声音不大,是一个人在看到一个自己预料之中的、有意思的反应时发出的那种短促的笑。她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装不住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没有恶意,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开玩笑。她说完之后就靠回椅背里,端起桌上那壶还温热的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魏岚被她这么一说,倒也没恼。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重,更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确实藏不住事之后的那点认命。
“常世青庭确实有传教的想法,”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这些词的准确度,“但不会强迫任何人信。不会用物资来换信仰。如果有人愿意听,就讲;不愿意听,也不会硬塞。这是我们出发之前就定好的底线。”
维多利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端着那杯刚倒的水,杯沿搁在下唇的位置,没有喝,就那么停了两三秒。炭火把她半边脸照得微亮,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但她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琥珀色、一只冰蓝色——在火光里都亮着,里面有炭火跳动的倒影。她把杯子放下来了,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松开杯壁,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脸上的笑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确实收了大半——不冷,只是更沉了一些。
她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九条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我不在乎传不传教这种事。只要常世青庭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你们的人可以在苍牙的土地上传教,我不拦。这算是我给常世青庭的诚意。”
魏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维多利亚,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重新开口:“你愿意让常世青庭在你的土地上向你的族人传播教义?”
维多利亚歪了一下头,看着魏岚那副反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果然会这么惊讶”的神情。她的语气是轻快的,尾音微微上扬:“不然呢?我话都说完了,你还问我一遍?”
魏岚没理会她的调侃,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追问道:“你不担心这会影响你的权力吗?”
“我担心什么?”维多利亚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搁在桌面上,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你在荒原上待了这么久,你觉得荒原上的人容易被人几句话就忽悠走?他们见过的风雪比大多数人听过的道理都多。常世青庭的教义是好是坏,他们自己会判断。”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措辞,“而且——你们的人真想借着这个机会偷偷摸摸的传教,苍牙也拦不住,不是么?那还不如我主动开口,主动给许可,这样以后你们在寒冰荒原也好活动。”
魏岚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到了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湿痕。他的目光在那圈湿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维多利亚。他的表情比刚才复杂了一些,像是他在脑子里重新在理解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可以只给我一句‘可以’就够了。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细?”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看着魏岚。
“因为你是常世青庭说话算话的那个人。常世青庭和苍牙之间所有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在你手上,虽然我知道你们的大部分决策都出自那位伊莎贝拉小姐,但如果出了需要决断的事,她找的还是你。你得自己清楚这里面每一步的逻辑,不然到时候没法拿主意。
“嗯,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伊莎贝拉,那我倒是不需要解释这么多了。”
魏岚:“……突然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这次维多利亚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而且笑得很开心:“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事。我刚开始起兵的时候也栽过不少跟头。相信我,无论是我、伊莎贝拉,甚至那位皇女亚历山德丽娜,我们都是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与挫折才磨练出来的。”
魏岚在旁边却是愣了一下。
他见过维多利亚很多种表情。在苍牙堡的书房里,她那双异色眼眸里是冷静的盘算;在风嚎裂谷的战场上,她浑身浴血地站在九尾旗下面,脸被火光映得发亮,那张脸上只有凛然的决断和冰冷;在冻土原上,她蹲下身去按那片黑土的时候,她脸上是那种把一样东西攥紧了、确认它确实存在的认真。
但现在这个笑不一样。她弯起来的眼角和微微耸起的肩膀,让她那张平时绷得棱角分明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了。那双金蓝异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光。
魏岚看着她,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九尾狐族,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九尾狐族,这刻在基因里种族天赋还真是强得可怕。哪怕是维多利亚这样的人露出笑容的时候竟然也显得千娇百媚起来。
但要是谁真的把维多利亚当成一个弱女子,啧啧。
魏岚摇了摇头,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不着调的联想甩了出去:“我还以为你会很介意常世青庭这种组织的存在,毕竟理论上应该没有当权者乐意自己的权力基础被侵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