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熙把茶壶搁回桌上,紫砂壶底磕在深色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膝头,深黑色的眼眸从周璃昀脸上移到周璃玥脸上,又移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结束,该说正事了”的平和:“行了,茶也喝过了,说说你的收获吧。”
周璃昀把最后一口茶咽干净,杯底搁回桌面上,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坐直了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先说德拉贡尼亚。那些龙族的科技水平确实比我预想的要高不少。他们的符文工业体系已经形成标准化生产了,能量传导效率、机兵模块化设计、能源网络的分布式管理,这些东西放在外面也算拿得出手。我给了他们超光速通讯的理论框架,看看这段时间他们能不能捣鼓出来什么东西,顺便验证一下这个文明的潜力如何。”
苏阳熙微微点了一下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嗯,这方面我相信你的判断。”
周璃昀继续往下说:“然后是梦主的心智底层,他们好像把它称为幽界。我让木头带我进去走了一趟,幽界的规模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浅层我已经走了一部分,那些被遗忘的文明遗址密密麻麻地铺在那里,最上面一层还能看出城市轮廓,越往下越碎,到最后只剩灰白色的粉末,可以看出来这不是宇宙之癌的第一个梦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是否准确:“但有一点很奇怪。那些沉入幽界的文明,按理说应该是被梦主彻底遗忘的东西,外界也应该同步遗忘它们。可龙族的人告诉我,自从木头的力量大规模进入幽界之后,那种‘遗忘’的效力正在减弱。他们的人从幽界回来之后,记忆保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苏阳熙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停住了。她深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层半阖的困意早就散干净了,此刻里面是一种正在快速推演什么的光:“遗忘效力减弱……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就是木头的分身在幽界扎根之后。”周璃昀说,“我当时猜测可能是因为木头他同时存在于现实和幽界,形成了一个跨越障壁的信息通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里那层亮光微微稳定下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结合以上信息,我的判断是——数据转移本身不是难事。
“德拉贡尼亚有足够的存储技术和信息处理能力,只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方向和足够的实验条件,他们能把整个梦境世界的数据架构解析出来。难点在于怎么把那些数据从宇宙之癌内部提取出来,并且找到合适的载体在现实世界里重建。”
她朝苏阳熙摊了一下手:“存储技术有,技术路线也清晰,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了。只要时间充足,这件事就不算难办。”
苏阳熙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没有立刻回应那番关于数据转移的分析,而是偏过头看了周璃昀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三个呼吸:“然后呢?你刚才进门的时候那副‘出大事了’的表情,应该不只是因为数据转移有进展吧。”
周璃昀的背微微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需要先在心里把那段经历重新捋一遍才能准确地说出来。
“我们从幽界,也就是梦主的心智底层出来的时候,出了点状况。传送阵把我们送了出来,周围一片黑,头顶上挂着一轮紫色的太阳。边缘泛着金红色的光晕,大小看起来和正常的恒星差不多,但是不发热,就悬在那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苏阳熙一眼,确认对方在认真听,然后继续:“然后木头忽然说他感受不到本体了。整个人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像是被从什么网络里彻底切断了。我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过了大概十几个呼吸才恢复过来,周围的景色也恢复了正常。恢复之后他说又能连上所有身体了,但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紫太阳也好,断联也好,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璃昀把两只手摊开搁在膝盖上,琥珀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苏阳熙:“就好像那段时间他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回来之后只留下了一段空白。”
舱室里安静了几息。周璃玥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此刻浅褐色的眼眸从妹妹脸上移到苏阳熙脸上,等着她开口。
苏阳熙把茶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如果你说的是那轮紫色的太阳,这其实很好解释。”
周璃昀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那说明宇宙之癌快醒了。”苏阳熙说,“它已经不能时刻维持梦境世界的稳定存在了。当它处于完全沉睡的状态时,梦境世界稳定运转,里面的生物一切如常。但当它开始从沉睡中浮起来,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梦境世界就会变得不稳定。
“你看到的那轮紫太阳,应该就是梦境世界在‘半梦’状态下出现的异常。梦主的心智底层开始渗入梦境表层,或者用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图层渲染出错了。”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猛地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些:“啊?那不是说明情况很糟糕吗?它马上就要醒了?它一醒,梦境世界就会崩掉,里面所有生物不就全部完犊子了吗?那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啊!”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苏阳熙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坐下”的动作。
“你先别急。”苏阳熙的声音依然平稳,,“你刚才说,后来世界又变回原样了,对吧?魏岚恢复了连接,你们出现在正常的环境里,紫太阳恢复了正常。如果宇宙之癌真的已经醒了,它不可能再回到那个美梦里去。既然世界又变回了原样,那就说明它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时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紧迫。”
周璃昀的屁股刚离开垫子半寸又落回去了。她张着嘴,像是在把那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所以它只是短暂地半醒了一下,又睡回去了?”
“对。”苏阳熙说,“但那个‘又睡回去’的状态能维持多久,我就不敢保证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来,目光落在周璃昀脸上:“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你刚才说你确定世界变回原样了——你真的确定吗?有没有出现什么新的东西,或者什么东西消失了?你从那个异常状态里恢复之后,有没有仔细检查过周围的环境和之前有没有细微差别?”
周璃昀愣了一下,听完苏阳熙的问题,她忽然感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的位置顺着脊柱往上爬,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没有。”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当时没来得及确认这些。木头忽然说感受不到本体了,整个人状态诡异得要命,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等他恢复过来、紫太阳消失之后,他又把刚刚的事情全忘了,我就把精力全放在他身上了,没想过要去检查环境有没有变化。”
苏阳熙安静地听完了。她没有叹气,也没有责备,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其实已经猜到的答案。然后她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深黑色的眼眸重新抬起,落在周璃昀脸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
“比起那个,”苏阳熙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你那位木头朋友的情况确实更加令人在意。周璃昀,你有没有认真询问过他的来历?”
周璃昀愣了一下。她的龙角光华微微一暗,琥珀金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明显的茫然:“来历?他的本体不就在那个世界里吗?南极那棵巨树,他自己都说过了。我亲眼见过他的本体,也感受过他的力量。能有什么来历?”
苏阳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你就是没问过咯。”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也很正常。如果没有你带来的这个消息,我也打死都不可能往那个方面去想。但有了你说的这个情况,那我就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件事情了。”
周璃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阳阳姐,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
苏阳熙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然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是被拉长了半个拍子:“这么说吧。首先,会被梦主的状态影响的,一定是梦境中诞生的事物,对吧?比如你就没有受到影响。”
周璃昀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那片黑暗中的状态——虽然环境诡异,但她确实没有感到任何“自我被剥夺”或者“意识被锁定”的异常。她点了点头。
苏阳熙又轻轻拍了拍手,那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其次,那位木头朋友的力量来源是宇宙之癌,对吧?你刚刚也确认过了,这杯茶和他送你的果子同出一源。”
周璃昀又点了点头,然后她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琥珀金的眼眸猛地睁大了半圈:“等等,如果木头他是梦主的延伸的话——”
“没错。”苏阳熙点了点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像是猎手在追踪了许久之后终于看到猎物足迹的兴味,“如果他是梦主的延伸,那他不应该受到影响才对。但他受到了影响,他直接断开了与所有分身的联系,甚至连本体都感知不到了。
“这说明他的本体并不能免疫梦主的影响,反倒是留在你身边的分身沾了你的光,否则的话,他应该和梦境世界的其他人一样根本没有这段过程的记忆,事实也是当一切恢复正常后他的那段记忆便立刻被覆盖了。”
她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深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周璃昀:“可他掌握的力量又是宇宙之癌的力量没错。宇宙之癌的力量在自己的梦境中,为什么投射出来的居然不是它自己?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哪怕再离奇,也是唯一的可能。”
周璃昀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来,落在膝盖上,攥紧了裙摆的布料。她琥珀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苏阳熙,龙角上的光华几乎停住了流转,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还没说出口的结论钉在了原地。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得多,“木头是一个外来的、通过不知道什么手段融入了梦境,挤占了原本宇宙之癌应该存在的位置,代替了它成为梦境中掌控宇宙之癌权能的存在?”
苏阳熙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周璃昀,深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像是在评估这个结论的可信度,又像是在推演接下来可能出现的走向。
然后她的眼神眯起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这可真是有意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里带着一种周璃昀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如果往最坏的思路想,或许他的终极目标就是通过这种方式窃取宇宙之癌的权能也说不定。”
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汤饮尽,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他真的打得是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