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浮漂猛地沉了下去,赵德汉却没有提竿。
他缓缓放下鱼竿,站起身,看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水面,脑海中闪过沙瑞金那张深沉的脸,闪过高育良的警告,闪过京州那片热土。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平级调动,而是一次刀刃向内的逆行。
前方是荆棘密布,是汉东官场盘根错节的阻力。
但他更知道,赵德兴说得对——投资之前,必先肃清风气。
几秒钟后,赵德汉转过身,目光坚定:
“赵书记,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汉东的清风正气,我尽力去争!”
赵德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了答案。
他重新坐下,拿起鱼竿:“好!那就祝我们今晚,能钓到大鱼!”
赵德汉看着水面,心里一阵阵翻腾。
虽然说有各种传闻,还有赵德兴的橄榄枝。
但是省部级干部的调动,是有很多不可控因素。
什么时候组织部门谈话,任免通知下来,才算尘埃落地。
赵德汉开始有侧重的关注纪委工作。
燕京的秋天,最美。
赵德汉却该走了。
党校结业仪式后,他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块喝了一顿大酒。
然后各奔东西。
飞机上,赵德汉靠着窗,往下看了一眼连绵的云层,闭上眼睛,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落地汉东,机场的冷风从廊桥缝隙里灌进来,他拉了拉外套。
孙为民在出口等着,身后跟了一个司机和一个助理,脸上挂着常规的欢迎笑容,但赵德汉从踏出廊桥的那一刻,就感到了一点什么。
不明显。
就是一丝丝,空气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车出了机场,上了高架。
孙为民坐在副驾,没有立刻说话,等司机把隔音玻璃摇上去,才转过身,措辞很仔细地开口:
“赵书记,省委那边传了个意思——您这次党校学习辛苦了,回去不必着急上手工作,先踏踏实实休息几天。”
赵德汉看着窗外,一片片塔吊正在忙碌工作。
沙书记的意思?
孙为民说,沙书记说,过几天会找您谈一谈。
赵德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孙为民往后靠回去,也不说话了。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着。
赵德汉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想了一会儿。
先休息几天。
这四个字,在官场里有它特定的意思。
他把那个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结论,也没有惊慌。
车子直接把赵德汉送到小区。
“舒服啊,还是家里舒服。
谢谢你了,卫民同志。”
“赵书记客气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孙博拉着赵德汉的行李箱,进入别墅。
白鹭看到赵德汉,还有些惊讶。
“你不是说要先去市委,怎么直接回来了?”
赵德汉呵呵一笑:“工作,是做不完的。
小孙呐,把行李箱放这里,你回去工作吧。”
孙博点点头,把行李箱放下。
走出这个院子,孙博不住摇头。
刚跟着赵德汉没几天,听说沙书记对他不满意,要调走他。
自己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不过赵德汉以前的秘书,安排的非常好,还有孙连城一个劲的夸,希望别让自己坐腊。
别墅内,忽然传出几声惊呼。
“真的??”
“真的?”
赵德汉和白鹭紧紧抱在一块。
“真有了???太好了。”
赵德汉想起,前一阵白鹭来燕京,两人一块去内蒙自驾游,非常放松。
在酒店好好享受两次,没想到直接中奖。
赵德汉把汉东的事情全部抛到脑后。
什么事也没孩子的事重要。
赵德汉拉着白鹭坐到沙发上,叮嘱她一定注意身体。
这几天,正好可以在家好好陪陪老婆。
七天后。
省委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接到的,沙瑞金的秘书隋志良,语气客气,说沙书记请赵书记下午两点过来坐坐。
赵德汉说好,放下电话,喝了口茶。
省委书记办公室,下午两点整。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来,伸出手,脸上是赵德汉不太常见的那种表情——真诚的、带着热度的笑,眼睛里有光。
德汉同志,回来了!他握住赵德汉的手,用力摇了摇,党校那边的老师跟我说,你这次学习,非常认真,理论素养有了很大提升,我听了很高兴。
赵德汉说,沙书记过奖了,党校的老师们水平高,我主要是去学习的。
坐坐坐。沙瑞金把他引到沙发旁,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秘书沏了茶进来,退出去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德汉,你这三年,在京州做的工作,省委是看在眼里的,全国第一,我说实话,这个成绩,超过了我当初的预期。
赵德汉说,全靠省委省政府支持,企业争气,运气也算好。
运气好,也要有人去抓。沙瑞金放下杯子,语气转向正题,我找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对经济这块,感觉敏锐,实操经验也丰富——省里眼下有些地方,产业发展思路还不清晰,我想请你下去走一走,看一看,给全省的经济发展,开个药方。
赵德汉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这个沙瑞金,就是不让自己去京州继续工作,其心可诛。
沙瑞金继续说,不是具体的调研任务,就是多看看,多想想——你这个人,我了解,一旦想清楚了,方向就出来了。
赵德汉说,沙书记,这个……
不用急着说什么,沙瑞金摆摆手,先下去走一走,我们再谈。
从省委出来,赵德汉坐进车里,让司机先别动。
他在后座坐了几分钟。
沙书记今天的热情,他受过很多次,但今天这一次,热情的方向不太对——
给全省经济开药方。
这不是给一个市委书记的任务,这是给一个分管副省长的任务。
赵德汉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走完了一遍。
沙瑞金要动他,不是降他,是抬他——把他从京州这个具体的位置上,往上托一托,托到一个听起来更高、但手里没有实地盘的位置上去。
副省长。
果真跟传言一样,要让他干活,还不能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