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的躯体就那般静静悬于半空,周遭狂暴的魔气、呼啸的阴风,在靠近他三尺范围时便如遇上无形壁障,悄然消弭。
那片空间的光阴仿佛都随之凝滞,流逝得缓慢而沉重。
十丈开外,正准备亲自结果周文,为这场大功画上一个完美句号的蒯小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那迈向战团的脚步悬在半空,眼中那炽热的贪婪与狂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那股浩瀚如渊的意志降临得毫无征兆,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这……这是……】”
另一边,黄仲铭也呆住了,他悲怆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眼中的周文,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准备以身殉道,可现在……那挺直的背影,那抬起的头颅,那双淡漠到不似生灵的眼眸,都散发着一股让他既陌生又战栗的威严。
远处,陆琯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双目之中,一缕极淡的紫金光芒一闪而逝,死死地盯着场中那道身影。
夺舍?
不对!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在陆琯脑海中浮现,又被他瞬间否定。
他亲身经历过魔核侵占道基,深知夺舍与神魂融合是何等凶险之事。
那必然伴随着剧烈的神魂冲突,灵力暴走,被夺舍者肉身会因无法承受而产生种种异状,绝非眼前这般圆融如一。
可眼前的“周文”,气息平稳得可怕。
周身灵力运转圆融如意,仿佛那具身体、那些经脉,本就是为这道新降临的意志所生,没有丝毫的滞涩与排斥。
这更像是一种……回归。
仿佛这道古老而威严的意志,本就沉睡于殇金葫芦深处,此刻不过是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重新执掌一切。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际,“周文”终于完全抬起了头。
“【装神弄鬼!还等什么?杀了他!】”
蒯小乙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催生出更为暴虐的杀意。
他厉声嘶吼,强行压下心头不安,与另外三名蛊心魔殿执事再次催动魔功。
他不能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活丹就在不远处陆蒙川的手中,太虚门主力即将尽没,这泼天的功劳眼看就要到手,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刹那间,四道更为凶戾的魔光冲天而起,阴魂勾、血魔爪、白骨刃……各色魔道法宝带着刺耳的尖啸,化作一片死亡光幕,再次朝着“周文”当头罩下。
面对那片再次席卷而来的死亡光幕,“周文”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淡漠,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甚至没有在蒯小乙等人的身上停留分毫。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属于周文的手,因为连番大战与精血亏空,显得有些苍白。
指骨分明,然而就是这样一只普通的手,在抬起的瞬间,却仿佛牵动了整片天地的至高法则。
“周文”只是对着那片汹涌而至的魔光,轻轻一握。
嗡——
一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异嗡鸣,自虚空中响起。
那四道足以将筑基圆满修士撕成碎片的凶戾魔光,连同其中咆哮的阴魂、狰狞的血爪,在距离“周文”尚有三丈之遥时,竟毫无征兆地停滞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蒯小乙脸上的狰狞与疯狂,连同另外三名魔殿执事脸上的狠厉,尽数凝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魔功法宝,如同被琥珀封存的蚊蝇,动弹不得。
紧接着,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周文”握紧的五指,缓缓张开。
伴随着这个动作,那片被禁锢的魔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并非被击碎,也不是被抵消,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分解”。
黑色的魔气化作最本源的阴属灵子,消散于天地之间。
呼啸的阴魂连发出声响的资格都没有,便被彻底泯灭。
血魔爪上附着的怨毒气息被抹去,化作一滩凡俗的血水滴落。
那狰狞的白骨刃寸寸断裂,最终化为一捧毫无灵性的骨粉,随风飘散。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种万物归于本源的寂灭与平和。
这般举重若轻、返璞归真的手段,远比任何狂暴的术法对轰,更能带给人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
“【这……这!这是什么神通!】”
蒯小乙心神剧颤,肝胆俱裂。
他一生修魔,见过的诡异功法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且不讲道理的手段。
这已经超出了术法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言出法随的“权柄”!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想要后退,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引以为傲的魔功,他赖以横行的法宝,在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握一张之间,便如孩童的沙堡般化为乌有。
这种无力感,比直接被一剑斩杀,更让人绝望。
“【一起上!他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不信他一个人能挡住我们所有人!】”
终于,一名蛊心魔殿的执事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浑身魔气暴涨,祭出一面惨白的骨幡,无数扭曲的魂影从中扑出,汇成一道巨大的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朝“周文”吞噬而去。
有人带头,其余的魔修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鼓动残存的勇气,再次出手。
“【杀!】”
“【我就不信,他灵力是无穷无尽的!】”
一时间,血光、鬼雾、毒瘴……数十道魔道术法再次交织成一片斑斓而致命的光网,从四面八方笼罩向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山头夷为平地的围攻,“周文”的动作依旧不见半分烟火气。
他毫不理会蒯小乙等人,继而缓抬右手,食指屈伸,对着五丈开外,一名刚刚祭起一柄血色飞叉的蛊心魔殿弟子,凌空一点。
那名弟子身上的血光刚刚亮起,身形便猛地一僵。
下一刻,在其余同伴惊恐的注视下,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浮现出一道纤细的金色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如同一张精美的蛛网,立时布满全身。
还未及众人反应。
咔嚓!
一声轻响,那名筑基中期的魔修,连同他身上的法衣、储物袋,就那么在原地化作了一捧金色的流沙,被风一吹,彻底散去。
形神俱灭。
连一丝魂魄都未曾逃逸。
那捧金色的流沙,曾是一名活生生的筑基魔修,此刻正被阴风原的罡风卷起,混入黑色的沙土,再无分毫气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某种幻术,定是某种高深的幻神秘术!】”
蒯小乙脸上的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不是灵力魔元碰撞,不是神通对轰,那是一种更为本源的抹除,仿佛对方并非在“杀人”,而是在“修改”这方天地的法则。
“周文”没有停顿。
他那双淡漠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一名又一名蛊心魔殿的修士,如同先前那人一般,身体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金色裂纹,随即化作流沙,寂灭消散。
每一次目光的移动,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