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双仿佛亘古冰川般不起丝毫波澜的淡漠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的异色。
并非惊诧,也非愤怒,而是一种发自本源的、纯粹的……厌恶。
道魔同源?
不,在他看来,这并非同源。
这是将水与火、清与浊、生与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大道本源,用一种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强行挤压、糅合在了一起。
这种畸形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地法则的一种亵渎,更是对大道纯粹性的一种玷污。
比之那些专修魔功的魔头,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存在,更让他感到不适。
陆琯自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情绪的细微波动。
他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无丝毫显露。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丹田内的光景是何等的“怪异”与“畸形”。
那片被魔元侵占的广阔潭面,与角落那点被灰色敕令气息包裹的清泉道基,宛如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但正是这种畸形,这种不容于任何一道的独特根基,才让他拥有了在此刻,与这位万古之前便已俯瞰众生的灵祖长子意志,正面抗衡的些许资本。
他的道,无关清浊,不问正邪。
他的道,是活下去的道。
嗡——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半空中那两柄法剑的交锋,终于分出了一个微妙的结果。
只听一声细微的哀鸣,那柄由纯粹庚金法则凝聚、看似无坚不摧的灿金长剑之上,竟是自剑尖处蔓延开一丝肉眼可见的细微裂痕。
与此同时,那柄漆黑如墨的真源魔剑,剑尖处也被磨灭了寸许,剑身光泽黯淡了不少,缭绕的黑气变得愈发稀薄。
竟是两败俱伤!
然而,在场中唯一能看透其中玄机的南宫洵眼中,这个结果却并非均势。
他的庚金衍法,至刚至阳,专主分解与破灭。而对方那古怪的墨色真源,却带着一种阴冷、粘稠的吞噬与腐蚀特性。
自己的金剑出现了裂痕,是本源法则被对方的魔元侵染、污浊,伤及了根本。
而对方的墨剑黯淡,仅仅是魔气的消耗与磨损,其本源并未受创。
一击之下,已然落了下风。
“周文”看着金剑上的那丝裂痕,那双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杀意。
不再是神只对蝼蚁的漠然抹杀,而是同等位阶的对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然。
他抬起手,对着那柄出现裂痕的金剑轻轻一招。
金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身侧的殇金葫芦之中,葫芦表面的金光随之微微一暗。
而陆琯同样心念一动,墨剑倒飞而回,重新化作一滴深邃的墨珠,隐入掌心,遂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南宫洵终于将目光从陆琯身上,移到了他腰间的阙水葫芦之上。
“【倒是许久未见……这般纯粹的真源气息了】”
他的声音平淡依旧,不掺杂丝毫情绪,却直接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只可惜,明珠暗投,被污秽之物所染,可惜,可悲!】”
话音未落,南宫洵并指如剑,对着陆琯遥遥一划。
霎时间,风云变色!
这一划之下,并无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无璀璨夺目的光华。
但在陆琯的神识应对中,他与阙水葫芦之间的那丝联系,竟被一股无形却锋锐到极致的法则之力,强行切断了一瞬!
紧接着,陆琯腰间的阙水葫芦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飞起,向着“周文”的方向缓缓飘去。
南宫洵竟是要凭空夺宝!
陆琯脸色一沉,双目微阖,体内敛骨术运转到了极致。
肤皮之下,一道道紫金魔纹骤然亮起,顺着经络骨骼飞速蔓延,最终汇聚于臂骨之上。
“【凝!】”
一声低喝自陆琯心底响起。
臂骨之上,紫金魔纹骤然大炽,一尊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三足小鼎,竟是直接从他的血肉中缓缓“生长”了出来,鼎身表面还沾染着丝丝血迹。
正是罗琊鼎!
此鼎一出,一股远超之前墨剑更加古老、蛮横的吞噬之意,轰然扩散。
鼎身之上,那些模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一幅幅上古魔神征战、凶兽咆哮的景象若隐若现,散发出不祥的恐怖气息。
“【起!】”
陆琯手腕一翻,罗琊鼎脱手飞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丈许大小,悬于头顶。
鼎口斜下,一股无形的吸力猛然爆发,硬生生将那即将脱离掌控的阙水葫芦给重新拽了回来,稳稳悬停在鼎下。
不等“周文”再有动作,陆琯已然再度出手。
他双手法诀变幻,口中吐出一个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此音节,非他所学,而是源自骨中之忆,是郝氏一族血脉传承中,驾驭罗琊鼎的古魔真言!
随着真言吐出,悬于上方的罗琊鼎猛地一震。
鼎壁之上画面流转,一幅描绘着一头七首怪鸟的壁画,骤然亮起了刺目的血光!
吼——
一声不似鸟鸣,反倒像万千怨魂同时嘶吼的咆哮,从鼎中传出。
紧接着,在黄仲铭与单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紫色煞气,从鼎口冲天而起。
煞气之中,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的庞然大物,挣脱而出!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黑紫色羽毛,羽毛边缘却燃烧着幽幽鬼火的怪鸟。
它最骇人的,是那长长的脖颈之上,竟并排生长着七颗狰狞的头颅!
每一颗头颅,眼眶中都燃烧着不同的邪异火焰。
一颗头颅张口喷吐着能腐蚀万物的惨绿毒瘴;一颗头颅发出无形的、足以撕裂神魂的尖锐音波;其余五颗头颅则死死盯着“周文”,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暴戾与饥渴。
七首煞魔鸠!
古魔郝氏以罗琊鼎镇压的太古凶禽之一,以生灵神魂为食,凶残无比!
此刻,陆琯竟凭借骨中忆的传承,以及对敛骨术的初步掌控,将这头凶禽的“法与意”,从罗琊鼎的壁画中唤了出来!
“【去!】”
陆琯面色微微发白,神念消耗巨大,但他眼神却愈发冰冷,对着那煞魔鸠下达了令旨。
七首煞魔鸠的十四只邪眼瞬间锁定了半空中的“周文”,发出声震天嘶鸣,双翼一振,化作道黑紫色的流光,裹挟着滔天煞气,悍然扑了过去!
“周文”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说陆琯的道魔同修加之古魔气息让他感到天生的厌恶,那这头从魔鼎中钻出的,由纯粹煞气、怨念和古魔秘法凝聚而成的凶禽,则让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已经不是修士间的斗法,而是最原始的、混乱的仙魔道争。
“【邪魔外道,当诛!】”
南宫洵声音转冷,不再保留。
只见其伸手在殇金葫芦上轻轻一拍,葫芦中飞出的不再是金剑,而是一面面巴掌大小、光华流转的金色小镜。
数十面金镜瞬间布满他周身虚空,镜面光滑如水,将他牢牢护在中央。
七首煞魔鸠的一颗头颅喷出的毒瘴撞在一面镜面上,竟被直接反射而回,将下方的一块巨岩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大洞。
另一颗头颅发出的神魂音波,也被数面金镜来回折射,在空中交错迂回,威力大减,最终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南宫洵双手掐诀,数十面金镜光芒大放,一道道粗大的金色光柱从中射出,于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反向那庞大的煞魔鸠罩去。
一时间,阴风谷内,金光与魔焰交织,法则之光与滔天煞气碰撞。
一边是堂皇正大、精妙绝伦的玄门正法,一边是凶戾狂暴、不讲道理的古魔凶威。
七首煞魔鸠的七颗头颅疯狂攻击,喷吐着毒火、冰风、秽光,与那金色光网激烈对抗。
然而光网却坚韧无比,任凭煞气如何冲刷,依旧金光璀璨,不断收缩,试图将这头凶禽彻底困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