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金陵市多云转阴,傍晚时分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向俊宇下午练完最后一轮模拟对战,回到酒店房间冲了澡,正靠在床头翻沈渡新整理的严皓对战录像,门就被敲响了。
他起身开门,沈渡站在走廊里,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两张票券,在向俊宇面前晃了一下。
宝可梦塔和金陵市旅游局合办的灯市,今晚最后一天,我姐给了两张票。
向俊宇看了一眼票券上的字样——金陵灯市·秦淮河畔·宝可梦民俗展演。
明天还要训练。
劳逸结合。
沈渡把一张票塞进他手里。
就当出去走走,我看了你三天录像了,再看下去你脑子里全是风速狗。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金陵灯市设在秦淮河两岸,从夫子庙到中华门一段。
向俊宇和沈渡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细雨中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红黄蓝绿的光晕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河道两岸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宝可梦主题的花灯,向俊宇看到了鲤鱼王跃龙门的巨型灯组,一尾足有三米长的鲤鱼王灯悬浮在河面上方,鳞片是用金箔和红纸糊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那个灯是每年灯市的保留项目。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据说二十年前第一届灯市的时候,有个老灯匠用三十二盏小灯拼出了暴鲤龙的动态光影,后来就传下来了。
沿河的步道上挤满了人,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人,有结伴而行的年轻训练家,也有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
空气中飘着糖芋苗和酒酿圆子的甜香,混着细雨的湿气和河水的微腥,在冬末的傍晚里形成一种温润而绵密的质感。
向俊宇走得不快,目光在两侧的灯组上慢慢扫过。
他看见一只用竹篾和素绢扎成的波克比花灯,圆滚滚的身体被暖光从内部照亮,双手捧着一枚同样发光的蛋,被挂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家店是做什么的?
沈渡顺着方向看了一眼:老赵家的花灯铺子,三代传人了,每年灯市都在这儿摆摊,也做一些定制的小灯卖给训练家。
向俊宇在铺子前面停了一会儿,看着老赵用细竹篾和半透明的绢布扎一只皮卡丘灯。
老人的手指很稳,竹篾在他手里弯成流畅的弧线,不到三分钟就搭出了皮卡丘的头部轮廓。
想要什么样的?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如果是训练家的话,可以做你的搭档宝可梦的样式,今晚赶一赶的话,个把钟头能好。
向俊宇想了片刻:千面避役。
老赵点了点头,从旁边抽出一卷深蓝色的绢布,又拿了银灰色的丝线:这个颜色配千面避役好看,尾巴上的鳍用银线描边,做出来像在水里游。
向俊宇站在摊位边上看了半小时。
老赵做灯的动作很轻,竹篾在他指间弯折时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绢布覆盖上去后用浆糊粘合边缘,每一道褶痕都压得平整匀称。
向俊宇注意到他在千面避役的尾巴尖上多留了一点竹篾的弧度,让整盏灯的尾部微微上翘。
这样就更像卡卡的站姿了。向俊宇说。
老赵抬眼看了他一下:见过那只千面避役?
我的搭档。
老赵笑了一下,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收尾。
最后一道工序是用银线在灯面描出千面避役体侧的鳞片纹路,他描得很慢,每一道银线都沿着绢布的纹路走,在暖光中泛着细密的闪光。
好了。
老赵把灯举起来,深蓝色的千面避役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质感,尾巴尖上翘的弧度被暖光从内部点亮,像一道凝结的月光。
向俊宇接过灯,指腹在竹篾骨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多少钱?
不要钱。
老赵摇了摇头。
今天最后一天了,做得高兴。”
“你带着它去灯市里转转,再往南走三百米有个河灯台,可以放在秦淮河里漂,灯里我放了防水蜡封,漂一晚上都不会熄。
向俊宇握了握灯柄:多谢。
他和沈渡沿着秦淮河继续南行。
沿途的灯组越来越密集,在一处石桥旁边,向俊宇看到了一组用宝可梦传说为主题的灯景。
青色的巨龙盘旋在桥头,鳞片上用青蓝色薄纱叠加了三层,龙爪下方悬着一枚朱红色的宝珠,灯火从宝珠内部透出来,在龙身的映照下投出一圈暖红的光晕。
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灯景前面,仰着头,脖子几乎弯成了直角。
那条是什么?她问她妈妈。
不知道,可能是传说里的某个宝可梦吧。
向俊宇路过时顿了一下:是烈空坐。
小女孩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个珠子的颜色,烈空坐和朱红色宝珠在传说里经常一起出现,加上龙身盘旋的形态,是龙卷云的变体造型,应该是以丰缘传说为蓝本做的。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她妈妈的手走了。
沈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对传说挺熟。
以前在丰南的图书馆看过图鉴延伸卷,里面有一整章讲古代文明的宝可梦信仰,烈空坐那页配了差不多的插画。
他们走到河灯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河面上飘着几十盏小灯,纸折的莲花灯和宝可梦造型的绢灯在水面上缓缓漂动,光晕倒映在暗色的河水中,像一条碎光的河流。
河灯台是一处从岸边延伸到水面的木质平台,边缘围了一圈矮护栏,旁边放着竹竿做的长柄小网兜,用来把漂远了的灯拨回主流。
平台上三三两两站着放灯的人,有老人捧着莲花灯慢慢放入水中,也有年轻训练家把皮卡丘和伊布造型的小灯并排放在一起。
向俊宇走到平台边缘,蹲下来,把千面避役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竹篾骨架的浮力刚好,灯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然后稳住,暖光从深蓝色绢布内部透出来,在暗色的水面上映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灯顺着水流慢慢向南漂去,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短而细的暖色光痕。
向俊宇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融入了远处其他光点之中,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
沈渡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糖芋苗,纸杯冒着热气:你放灯的时候在想什么?
向俊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想后天怎么打严皓。
我还以为你许了个愿。
没。就是觉得卡卡在水里的样子和那盏灯差不多,尾巴尖翘起来的时候,光会从边缘透出来。
沈渡喝了一口糖芋苗:你已经在用那个画面校准明天训练的节奏了,我猜。
向俊宇没否认。
他们在河灯台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雨丝细密地落下来,在河面上点出无数细小的同心圆,向俊宇看着自己那盏千面避役灯渐行渐远,灯光在水面上变成一枚小小的、暖色的点,然后转了个弯,被桥洞吞没。
沿河往回走的时候,向俊宇在一家卖雨花石的小摊前停住了。
摊面上铺着一层湿润的黑绒布,几十枚雨花石排成几列,每枚石头都被水浸过,在摊位上方的暖黄色灯泡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镊子把一枚刚清洗好的石头放到绒布上。
向俊宇的目光扫过那些石头,红的、黄的、青的、赭的,纹理各异,有的像云,有的像水波,有的像一片被揉碎的落叶。
他拿起一枚偏蓝灰色的石头,大约有拇指大小,表面有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纹路,在灯光下看像是被冻住的雪线。
这枚多少钱?
摊主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石头。
二十,那枚是秦淮河里捞出来的,纹路像冰,带回去养在水里会更好看。
向俊宇把钱递过去,把石头握在掌心里,石头的表面被水浸过,有种温润的凉意。
他把石头放进口袋,继续往回走。
走到夫子庙牌坊下面的时候,雨停了。
牌坊两侧的灯笼还亮着,红纸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向俊宇抬头看了一眼牌坊上的字,四个行书大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
金陵灯市。沈渡在旁边念出声来,每年一届,今年是第二十一届了。
他们穿过牌坊,走入一片更加密集的灯区。
这里的花灯比沿河一带更加精细,有半人高的妙蛙花灯,背上顶着一朵用绢纱和细铁丝撑开的花苞,花苞内部装了小机关,每隔几秒就会缓缓张开一层,露出里面暖黄色的光芯。
有挂在屋檐下的梦幻灯,半透明的粉色绢布在风中轻摆,内部的光线被绢布柔化成一层朦胧的雾状光晕。
向俊宇在一盏月亮伊布灯前面停了一会儿。
那盏灯用深紫色和黑色的绢布拼成,金色环纹是用金箔贴上去的,被内部的暖光一照,金箔边缘泛着细碎的闪光。
灯的体积不大,约莫两个拳头大小,挂在摊位侧面一根细竹竿上。
喜欢这盏?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在用细刷子给另一盏灯补色。
看到它想起来一个对手,他有一只月亮伊布,打得很细。
摊主看了一眼那盏灯。
月亮伊布的灯不太好做,紫色和黑色绢布要叠两层才有那种深色的质感,金箔贴上去之后还要压一层薄胶,不然容易起翘。
你做的?
嗯,我做宝可梦灯十多年了,月亮伊布是每年都要做几盏的,总有人喜欢。
向俊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能买吗?
那盏灯上个月做的,一直挂在这儿,风吹日晒的,有些地方的绢布已经有点褪色了。
没关系。
摊主把灯取下来,用一张半透明的防潮纸包好,递给向俊宇。
送你了,反正灯市今天就结束了,你拿回去挂在房间里,晚上关了灯看,光从绢布透出来的时候特别像月亮伊布在月光底下的样子。
向俊宇接过来: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个宝可梦互动体验区。
几只用粗麻布和棉花缝成的巨大的宝可梦玩偶在场地中间游走,充当布景,穿着统一服装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向路过的游客介绍金陵市的宝可梦生态和历届冠军赛的丰南赛区成绩。
展板上有顾知微的照片,也有向俊宇的。
向俊宇在自己照片前面停了一瞬。
照片是预选赛时拍的,他侧身站在场地边缘,卡卡在他身前,聚焦的镜头刚好拍到他和卡卡的侧面轮廓。
配的文字是向俊宇选手,c组胜者,风格以联防轮换见长。
你出名了。
沈渡在旁边说,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还好。
他们走到灯市北侧的出口,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
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小纸条,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用细线系着,在夜风中轻轻翻动。
沈渡凑近看了一眼:许愿树,灯市附带的传统,据说挂上去的愿望会在一年之内实现。
你信这个?
我姐信的,她每年都来挂,去年挂的是希望自己带的实习训练家能打进正赛。
沈渡停了一下,然后你就打进正赛了。
向俊宇没说话。
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了一张红纸条和一支细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个词,然后折好,系在槐树低垂的一根枝桠上。
纸条在风中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沈渡没问他写了什么。
他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纸条,那些纸片在灯光和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只巨大的宝可梦在轻声呼吸。
走出灯市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夜空在云层缝隙中透出一角深蓝色,有零星的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向俊宇把月亮伊布灯夹在腋下,口袋里那枚雨花石贴着大腿外侧,凉意已经褪去,变成了和体温相近的温度。
沈渡在他旁边走,步伐不快不慢,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从短到长又变短,交替叠在一起。
明天上午训练照常?沈渡问。
照常,你带的模拟数据还有几组没跑完。
他们走出灯市的牌坊,远处宝可梦塔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光泽。
向俊宇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往前走。
晚上十一点,向俊宇回到酒店房间。
他把月亮伊布灯挂在窗边的挂钩上,关掉房间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灯。
那盏月亮伊布灯从绢布内部透出暖黄色的光,穿过紫色和黑色的双层绢布,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边缘的金箔纹路在光中泛着细碎的亮斑,确实像月亮伊布站在月光底下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雨花石,放在窗台上,石头表面的银白色纹路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类似冰晶的光泽。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金陵的夜,远处秦淮河的灯影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几处零星的光点还亮着,在夜色中像沉在水底的碎星。
然后他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沈渡放在那里的对战记录板,翻到严皓的最后一组数据,靠在床头,在月亮伊布灯的暖光中继续看了一会儿。
门关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记录板翻页时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行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