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巴黎烈日烤得空气燥热难耐,街巷里常年飘着一层散不去的恶臭。
皇家鎏金马车停在塞纳河畔,那座专供王得功居住的宅邸门外,两名近卫立在阶下。
“公爵,陛下传您即刻入宫,海外各处领地的急事,所有重臣都已在大殿等候。”
早有准备的王得功走出门厅,一身法式贵族织金礼服剪裁合身,绸缎面料缀着细碎银线纹样,腰间悬着路易十四亲赐的宝石佩剑。
唯有贴近脖颈的内衬,能看见一层暗绣云纹的交领,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习惯。
王武城跟在他身侧,同样换上一套简约贵族骑装,二人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穿过成片城区。
主城主干道铺着平整青石,沿街商铺摆满从中土运来的锦缎、白瓷与茶叶,往来贵族常会停下挑选。
拐进两侧窄巷便是另一番光景,没有统一疏通污水的沟渠,居民常年将秽物沿街倾倒,路面淤积发黑,往来行人都踩着厚底高跟缓步绕行。
王武城侧过身子,望着窗外杂乱的巷弄,低声开口:“这边看着繁华,内里处处透着粗陋,我总忍不住想起大唐。”
王得功视线落在车外掠过的屋舍,语气平缓:“心里藏着便是,不必摆到脸上,我们没有回头路,如今只能借着法兰西的势力站稳脚跟。”
马车一路西行,最终停在凡尔赛宫广场前。
整片石砌宫殿连绵铺开,鎏金穹顶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层层叠叠的喷泉顺着石阶流淌。
广场上列队的皇家火枪手整齐持枪,枪口外侧箍着铁制套筒刺刀,这套改良方案是王得功十年前递上的提议,如今全军普及。
这套刺刀拆装繁琐,装上之后便无法开火,对比中土军队制式的嵌合刺刀,工艺差距一目了然。
这几年,他依照承袭大唐的练兵章法,调整法军阵列、改良火器,让法兰西陆军的战力稳压周边诸国。
父子二人跟着内侍走入正殿,宽阔长桌两侧坐满当朝实权官员。
财政大臣科尔贝、海军总督图尔维尔、陆军总长卢福瓦、殖民总管德拉萨勒、外交大臣蓬波纳,连同数位王室元老分列两旁,殿内气氛显得压抑。
高台王座之上,路易十四端坐其间,目光扫过进门的王得功,周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停下。
“魏国公,入座。”
大唐开国二十六年,只有第一批随先帝定天下的元勋受封国公,此后再无新的册封,这份爵位的分量,远非泰西代代世袭的虚爵可比。
等王得功落座,路易十四起身环视全场,声音传遍大殿。
“今日召集诸位,不谈朝堂内部纷争,只说一件关乎,我们所有海外领地存亡的大事。
大唐向外扩张从未停歇,他们的势力已经蔓延到四方远洋,与异域土地,留给我们的蛋糕正在不断被切割。”
殖民总管德拉萨勒率先站起身,脸色沉重。
“陛下,各位大人,如今四方海外地界,几乎都在被大唐一点点蚕食。南洋整片群岛早已归他们管控,所有航道任由他们说了算,我们的商船过境,都要接受盘查、缴纳赋税,再也没有从前自由通商的余地。
印度次大陆的莫卧儿王朝,前几年遭到大唐藩王进攻,国土四分五裂,各地邦国只能勉强自保,日复一日丢失疆土人口,覆灭只是早晚的事。
南方那片空旷大陆,不断有大唐百姓乘船过去开垦,划分土地修建屯堡,再过数年,整片大陆都会归他们掌控。
就连南非沿岸也建起不少大唐商行,囤积货物、联络本地土着,牢牢扼住跨洋海路的关键节点。
新大陆的局势最是惨烈,秦王麾下的藩军手段狠厉,但凡有反抗、有本土势力割据的城镇,尽数清剿改制。
法兰西、英吉利、西班牙几代人经营出来的殖民地,短短数年节节败退,根基几乎全部损毁。”
他说着,声音一点点放低,“这不是局部领地的冲突,是大唐一国,独自压制我们所有海外势力,他们向外扩张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过。”
海军总督图尔维尔紧随其后,语气难掩焦虑。
“我如实禀报诸位,大唐常备正规军足足百万,全员都是常年作战的老兵,军规规整,军械精良,随时能够大规模调兵出征。
他们远洋大型战舰有数百艘,形制统一,火力强劲,出海续航能力远胜我们。
民间还有数不清的武装商船,太平年月用来经商,一旦开战,便能直接充作战船,民间人力随时可以转为海上战力。
我们欧罗巴所有国家加在一起,陆军总数尚且不及大唐一成,战舰数量更是连对方三成都达不到。
单独任何一国,都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就算各国联合起来正面硬碰,依旧胜算渺茫。”
财政大臣科尔贝紧跟着开口,眉宇间满是苦涩。
“大唐物产丰富,垄断跨洋贸易,人口数以亿万计,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销往各处,天下大半财货尽数流入他们手中。
反观我们各国人口、赋税、工坊规模全都远远落后,完全不在同一个层级。”
起初卢福瓦、蓬波纳等人还轮番开口献策,提议封锁海路、各国缔结盟约、暗中袭扰对方殖民地。
可随着疆土、兵力、财力的差距一桩桩摆在众人眼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先前的慷慨说辞慢慢消散殆尽。
所有人都看清了残酷的现实,东方那个超级大国,不是单一国家能够抗衡的对手,就算整个欧罗巴联手也很难阻挡他们扩张的脚步。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再无人开口建言,一众王公大臣垂首沉默。
许久,路易十四打破死寂,将目光郑重落在王得功身上。
“魏国公,你亲身参与过大唐开国的历次征伐,整片欧罗巴,只有你清楚他们的强弱虚实,眼下危机摆在眼前,我们该如何破局,才能制衡强盛的唐人?”
全场视线尽数集中在王得功身上,他缓缓起身,花白发丝衬着肃然的面容。
“陛下,各位同僚,世人只看见大唐连战连胜,横扫四方异族,便认定他们天下无敌。
可他们只知晓大唐七处得天独厚的优势,却看不见,它同样存在七处难以规避的短板。
他们能够接连取胜,根源在于承袭前明正统,朝堂制度规整,军民一心,钱粮储备充足,军队久经战事,上下政令统一,向外开拓的意志坚定不移,这便是得道多助。
可他们与生俱来的隐患同样突出,疆土铺展得太过辽阔,跨洋出征路途遥远,边关远洋的兵力难以调度,长途作战粮草兵员补给很难持续。
海外占领的土地长久驻守耗费巨大,常年四处开战,和周边所有势力结下仇怨,远在异域无法收拢民心,这便是失道寡助。”
他声调陡然抬高,一扫殿内压抑沉闷的氛围。
“大唐纵然强盛,天生便有无法弥补的软肋,其一,万里远洋行军,士兵容易水土不服,兵力周转处处受限。
其二,四面拓土树敌无数,身处异域孤立无援,其三,占领土地时杀伐过重,各地土着、原先的殖民者心中积怨0深重。
我们想要找到破局之法,不必正面硬抗他们百万大军、数百艘战船。
只需联合欧罗巴所有国家,收拢新大陆残存的殖民队伍,联络所有被大唐欺压的土着部落,借着远洋遥远的距离消耗对方,打长久的拉锯消耗战,多方合围牵制。
他们再强大,远洋远征不可能长久支撑;疆域再广阔四面全是敌人,根基迟早会出现动摇。”
王得功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重新活泛起来,一众大臣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人人心神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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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能看穿王得功心底真正的想法,表面他全心为法兰西谋划出路,内心只剩一片漠然。
强者向来独行,只有弱者才会凑在一起抱团取暖,所谓多国联盟、异族合兵,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各方各怀私心,人心涣散,终究成不了真正的气候。
他从来没有指望泰西各国能够彻底击溃大唐,他所求不过是借着所有欧罗巴势力,不断消耗大唐的国力,拖垮秦王李怀民,报复当年朝堂薄情猜忌、将他闲置放逐的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