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城外,午后。
大唐中军帐外,赤色旌旗猎猎招展,持械士卒分列两侧,周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张玉书与徐乾学二人被亲兵引至帐前,远远便听见帐内隐隐传出将令之声,脚下步伐不由得滞涩。
二人清早出城时还揣着几分侥幸。
玄烨亲手交付的议和文书,条陈写得清清楚楚:去帝号,奉正朔,世为藩属,岁贡良马皮毛,保留八旗佐领建制,保全贵族田产宅邸。
他们本以为凭着这座坚城、十几万守军,纵然是降,总能换得几分体面,不至于太过难堪。
可一路行来,只见唐军连营数十里,炮阵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天空中六艘飞艇的黑影一遍遍掠过城头,每一次都伴着城内的火光与轰鸣。
越走近中军大帐,那股铁血压顶之势便越重,未见其人,二人心里的底气便先泄了三分。
亲兵掀开门帘,帐内宽阔,数十名将校按品级分列两侧,个个身披征尘目光如炬,齐齐落在二人身上。
正中央帅案后坐着秦国公云朗,鬓角花白,面容沉毅,一身朱红大氅。
他左手边侧位坐着汉王李良,神色平淡,自他们进帐便垂眼看不出喜怒。
帐内没有为使臣设置任何坐席,连奉茶的侍从都不见一个。
张玉书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将议和文书高高捧起:“下臣张玉书、徐乾学,奉大清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见上国秦国公,这是敝国国书,请公爷过目。”
亲兵接过文书递上帅案,云朗拿起文书,只翻开扫了寥寥数行,便随手搁在案边,不予置评。
“这就是你们拟的条件?去帝号,称藩王,保八旗,保田产,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玉书忙道:“敝国诚心归附,愿世世代代为大唐藩屏,只求……”
“不必说了。”
云朗直接打断他,字字扎心,“你们心里该清楚,这不是两国对等议和,而是兵临城下,穷途求生。
既来求生,就该有求生的样子,拿着这些条条框框过来,是觉得我军的炮还不够响,还是觉得莫斯科的城墙足够硬?”
话音刚落,前列的会锡侯秦昭声如洪钟:“我大军自石垒城西征,大小数十战,卡梅申、伏尔加格勒一座座要塞硬啃下来,伏尔加河畔尸骨枕藉。
龙骧第一师伤亡数千余人,如今兵临城下,你们反倒想凭着一纸文书,保官保产,全身而退?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千万将士的血难道白流了不成?”
凤翔侯马渡紧随其后,面色冷峻:“甲等第五师攻东岸堡垒,连冲七次,参领以下军官折损过半,你们躲在城墙后头享了几十年安稳,如今炮口顶到脑门了,就想体面投降?告诉你们,没这个道理。”
周镇山、杨万里二人纷纷附和,细数中路攻坚的伤亡。
赵谦说起右翼草原清剿哥萨克的损耗;石鼓、黄忠勇也提及左翼防备蒙古骑兵的苦战。
一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桩桩件件都是血战换来的战功,句句都压向两个使臣。
张玉书与徐乾学站在堂中,低头呐呐不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申辩几句,可刚一开口便被更严厉的话语打断,根本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
帐内满是西征军团,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不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良轻咳了一声。
帐内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汉王。
李良不慌不忙站起身对着云朗,拱手一礼,又扫过帐内众将缓缓开口:“诸位将军所言极是,清人穷途末路,犹想巧言取巧,图谋体面,实属痴心妄想,这些条件断无应允之理。”
接着话音一转,他又道:“只是本王以为行事当留几分余地,我大唐此次西征,本为拓土安边,这片疆土日后终归是大唐的疆域。
莫斯科城郭完整,城内工坊、粮仓、河道码头一应俱全,日后设官治理也省些气力。
若是逼得太急,城内自知必死,索性纵火焚城、毁粮砸械,玉石俱焚,到头来损毁的还是大唐家业。”
帐内静了片刻,彰德伯赵谦皱起眉头:“汉王此言差矣,若不施重压,城内如何肯服?难道为了一座城池,便枉顾将士们的战功不成?”
李良也不恼,淡然一笑:“战功自然要有,灭国之功,彪炳史册,是谁也夺不走的,只是本王未来镇守北疆,日后这片土地归我藩下,总不好接手一片焦土。
诸位将军百战归来,班师回朝,受封赏爵,自然是风光无限,可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话说得直白,众将一时语塞,都转头看向帅案后的云朗。
云朗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汉王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张玉书二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你们听好,方才文书上的条件,我大唐一个都不答应,回去告诉康熙,要降,就开城献降。
三日内,将城中军械、粮草、府库悉数清点造册,文武官员、八旗兵丁尽数出城待命,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若是敢焚城毁粮、屠戮百姓,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带下送出营去。”
亲兵上前引着二人往外走,张玉书与徐乾学如蒙大赦,又似满心冰寒,低着头匆匆退出大帐,连行礼都忘了个干净,一路狼狈不堪地出了唐营。
大帐内只剩唐军众人,秦昭还有些不忿,上前抱拳道:“大帅,就这么放他们回去?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依末将看,就该扣下二人,给城内点颜色看看。”
云朗摆了摆手:“杀使扣使,反倒给了他们死战的借口,得不偿失。汉王说得对,城池完好于国有利,只是条件绝不能松,三日之后,他们不献城再攻城也不迟。
届时,破城而入,战功一样是你们的。”
李良拱手道:“大帅深谋远虑。”
云朗看他一眼,淡淡道:“汉王是日后守土之主,思虑长远,本帅自然要斟酌,只是行军打仗还需按军中规矩来。
日后治理,按藩国规矩来,咱们各有各的本分,互不干扰。”
一句话点清了双方的边界,李良颔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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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书与徐乾学一路颠簸回城,马车刚进克里姆林宫,便被径直引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玄烨端坐在御案后,索额图、郎坦、戈利岑、阿喇尼一众大臣早已等候在此。
城外的炮声隐隐传来,震得窗纸簌簌发抖,殿内人人面色沉郁,谁都没有先开口。
见二人踉跄进来,玄烨立刻前倾身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如何?唐军怎么说?”
张玉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徐乾学也跟着跪下,二人面如死灰,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唐军拒不接旨。云朗说,我等不是来议和,是来求生。所有条件,他一概不允。”
徐乾学颤声道:“他只给三日时间。要降便开城献降,军械粮草悉数造册,文武官员出城待命,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还说……还说若敢焚城毁粮,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索额图最先反应过来,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狂妄!简直狂妄至极!我大清尚有十几万大军,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他大唐就敢如此欺人?
陛下,臣请旨,即刻整军备战,誓与城池共存亡!”
郎坦面色铁青:“索大人所言极是!唐军欺人太甚!东城墙虽然损毁严重,但主力尚存民夫也还够,连夜修补,未必守不住,真要逼到绝路,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说鱼死网破,眼神却忍不住飘向窗外。唐军的重炮威力他亲眼见过,飞艇的纵火弹落在城里,一烧就是一大片,真要四面攻城,撑不了三日。
御座上康熙面色难看,三日之后,大军攻城,城破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玉石俱焚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什么体面。
可他是皇帝,总不能先开口说降吧?
他是大清的皇帝,就算亡国,也不能从他嘴里说出“献降”那两个字。
他闭了闭眼,缓缓开口:“再守两日。”话说得斩钉截铁,和几日前的旨意如出一辙。
可殿内众人都听得出来,语气里已经没了底气。
散会后,御书房里玄烨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城外远处炮火的亮光,背影萧索。
“你说,他们真的会屠城吗?”
索额图躬身站在身后,半晌才道:“大唐治军严整应该不会,只是……无条件献降之后,八旗建制肯定保不住了,陛下的尊号,也……”
“尊号算什么。”康熙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朕现在只想保住这满城人的性命,保住爱新觉罗的血脉。”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看着索额图,一字一句道:“两日之后,你再去一趟唐营。”
索额图猛地抬头:“陛下?”
“不是议和,是献降。”玄烨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闻言,索额图绷紧的身体豁然松懈,仿佛早已料到般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