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诊治过后，小云子的高热渐渐退去，屋内漫开一层淡淡的药味。
墨倾倾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还渗着药粉的后背。
“身子可好些了。”
小云子背靠床头，肩头微微绷紧，视线落在床沿，并没有转头看她。
“劳公主挂心，无事。”
墨倾倾站在床侧，不知如何劝解，只说：
“那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
小云子下颌微收，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是我一时意气闭门不见，才惹出祸端。往后我会恪守本分，不再任性行事。”
墨倾倾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放轻几分。
“你不必说得这般生分。”
小云子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眼底再看不见往日的滚烫，只剩一层薄薄的寒意。
“公主既已决意留在此，便不该再这般待我。你越是体恤，于你于我，都是难堪。今后各司其职，不必再多过问我的私事。下次若是再获罪责，不必再为我出头。”
说完他不再看她，侧过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东子，进来上药。”
小东子应声推门走入，捧着药盒走到床边。
墨倾倾看着眼前一幕，心口沉甸甸的，再多宽慰的话，此刻也说不出口，只得沉默转身离开。
看完小云子，墨倾倾便去太子殿找陈怡安。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
墨倾倾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进。
她来至案前，满脸歉意地对陈怡安说：“今日之事，终究是因我而起，你同你母后闹到这般地步，往后局面怕是更加难办。”
陈怡安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她，淡然出声：“事已发生，纠结过往亦无用处。”
墨倾倾垂落眼帘，低声说：“若不是我执意拆门闯入，本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有时候我都厌恶我自己，行事太过莽撞。”
陈怡安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语气放柔：“深宫之中，从来不以事情大小论轻重。一件看似寻常的小事，只要触碰礼法名分，便可以无限放大，成为旁人攻讦的借口。”
墨倾倾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委屈与茫然。
“可我只是见他高烧不起，情急之下别无办法。”
陈怡安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向前半步：“在母后殿内，我出言护下他，属实无奈，我不能眼铮铮看着你有难处而不帮忙，可扪心自问，我心底并不情愿。看你拼尽全力去护着另一个人，这种滋味，你可知道。”
墨倾倾听后，心头一阵酸涩。
“他数次舍命救我，这份恩情，我无法置之不顾。我夹在你们之间，同样进退两难。”
陈怡安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恩情应当记挂，却不能永远纠缠于此。等他伤势痊愈，我安排人手，送他返回北临。远离纷争，于他，于我们，都是最好的结局。”
墨倾倾望着陈怡安怒气未消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力。
“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个法子。”
陈怡安握住她微凉的手。
墨倾倾没有躲闪，垂着眼，任由他握在掌心，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陈怡安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语气转软：“母后那面，你不需再担心。我已经应下她，准许她再择一名女子入东宫，顶替原先周侧妃的位置。”
墨倾倾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诧异。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陈怡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于我而言，早已无所谓。多一人，少一人，本就没有分别。”
墨倾倾望着他略显漠然的神情，眉心微蹙。
“你别这样，你这般模样，反倒让我心里难受。”
陈怡安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只要你不介意便好，我想着，若是两个月之内诸事顺利，我母后便再也没有理由将你送走。我想尽快与你成婚。这次,母后已然松口，往后你我相见，不再受七日两次的限制。明日，我想同你去往尚衣局量取尺寸，提前备好成婚喜服。”
墨倾倾垂眸犹豫片刻，抬眼看向他,“好，明日我们一同前去。”
翌日清晨，陈怡安如约前来怡心阁寻墨倾倾。
二人并肩同行，去往尚衣局。
尚衣局一众宫人早已候立待命，案上铺开数十套大婚规制的锦样、衣料、绣稿，流光溢彩，满目华贵。
宫人躬身上前，手持软尺，小心翼翼为墨倾倾量取周身尺寸。
量毕尺寸，便轮到挑选喜服样式。
墨倾倾看着满桌精致纹样，随手指着一套简约素雅的大红喜服。
“这套便很好，简简单单已然足够。”
陈怡安垂眸扫过一眼，轻轻摇头。
“不行。”
他指尖点在衣身的绣纹上，目光审视细致，分毫不肯将就。
“纹样太过单薄，配色也不够沉稳。”
宫人见状连忙撤下，又接连呈上数套。
陈怡安件件细看，件件挑剔。
不是嫌弃祥云纹样俗气，便是觉得镶金不够精致，又或是领口剪裁不够妥帖。
墨倾倾看着他这般严苛模样，不由得轻声开口。
“不过成婚穿戴一日而已，何必这般讲究，如此铺张，未免太过浪费。”
陈怡安抬眸看向她，语气笃定。
“人的一生，成婚何等庄重，但凡相关之物，自然要选最好的，半点不能敷衍了事。”
墨倾倾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得由着他一件件比对纹样、面料、光泽，反复斟酌。
选完喜服，又挑配套凤冠首饰。
珠钗、步摇、玉佩、额饰满满陈列一桌。
陈怡安依旧件件细筛，太重的不要，太素的不配，花哨俗气的尽数摒弃。
整整一日，两人都耗在尚衣局内。
从晨光初露，一直选到日暮西沉，才终于敲定。
走出尚衣局时，两人皆是满身疲惫，步履轻缓，一路默然回去。
辞别陈怡安后，墨倾倾心下记挂着小云子，转身去往偏房探望。
守在门外的小东子见她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公主。”
“他今日伤势如何？可有好转？”墨倾倾轻声问。
“回公主，云公公高热已退，伤口愈合稳妥，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不爱说话，安静休养着呢。”
听闻无碍，墨倾倾心底稍稍落定。
她没有推门打扰，静静伫立片刻，便转身折返自己寝殿。
一身倦意席卷而来，墨倾倾和衣躺倒在床。
殿内安静无声，她闭眼歇息，脑海里一幕幕翻涌近日所有事端。
崔皇后的胁迫，朝堂的权衡，以子嗣胁迫陈怡安，这一桩桩一件件剥去温情的外壳，内里全是明码标价的交易。
她又想起小云子此前说过的那些话，这座皇宫与朝堂紧紧捆绑，身处其中之人，一举一动皆身不由己，半分自由都求之不得。
她心底十分清楚，自己其实并不愿意就这样仓促成婚，可事到如今，已然进退两难，只剩下满心的纠结与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