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未歇,檐外雷声隐隐渐远,只剩细雨簌簌敲窗。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墨倾倾静坐良久,眼底那点散不去的怅惘沉沉压在心底。
她抬眸看向小云子,缓缓开口,“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小云子闻声抬眼,神色平静:“公主请讲。”
“待我成婚之后,我便遣人送你回北临。”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云子周身气息微滞,眸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暗的波澜,只是掩得极深,面上看不出半分失态。
他沉默片刻,带着一丝试探与执拗问道:“你是真的打算一辈子留在南梁?”
墨倾倾避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雨景,淡淡道:“我如今处境,已然身不由己。我已应下陈怡安了。”
小云子垂眸,语气平静的说:“既你心意已决,我便一切依从安排。”
“北临那座私宅留给你,我会再多赏赐你一些钱财,保你安稳无忧。”
小云子抬眸,恭顺应道:“多谢公主厚赐。”
片刻,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适时开口:“天色已晚,我在此久留恐招人非议。若无其余吩咐,便先行退下。”
墨倾倾微微点头:“去吧。”
小云子躬身告退,默默收拾好案上典籍纸笔,动作规整安分,转身踏出门去,消失在雨幕夜色之中。
可刚走出殿门,方才所有恭顺尽数褪去。
晚风挟着雨扑面吹来,他的眼泪差点涌了上来。
原以为步步蛰伏、温顺相伴,总能慢慢挽回她的心,可到头来,她早已默默定下余生,留在旁人身侧,还亲手将他遣返故土,彻底划清界限。
她要舍弃他了。
独自回到居所后,小云子失魂落魄的躺在床,睁着眼望着漆黑帐顶,久久未眠。
胸腔里不断翻涌着委屈与不甘。
他一遍遍复盘过往,细细回想她的难处。
慢慢冷静下来后。
他突然不怪她。
知晓她困在深宫棋局,身不由己,未必是真心甘愿留下,只是别无选择而已。
想通这一层,他眼底的郁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坚定与偏执。
既然她身不由己,那他便替她做主。
她走不了,那他便带她走。
已然拿定主意。
不论付出何种代价,掀起何种风波,他都要带墨倾倾离开这座囚笼。
哪怕罔顾规矩、哪怕铤而走险、哪怕暗中下药、迷晕禁锢,他也要将她带离南梁。
他从不认输,更从不甘心放手。
翌日天明,暑气渐盛。
小云子一如往日,准时前来当差,神色沉稳恭顺,瞧不出半分昨夜的偏执心绪。
他照旧立在案旁,替墨倾倾规整堆叠的医学典籍,遇到生僻古方,便轻声逐条拆解。
墨倾倾垂眸看书,耳中听着他从容稳妥的解读,心底不由得暗暗讶异。
这些古籍冷僻艰深,就连宫中饱读诗书的侍臣也未必能尽数通晓,可小云子信手拈来,句句通透,胸中底蕴深厚。
疑惑在心底层层翻涌,她终于抬眸,轻声试探:“你懂的东西当真不少,这般晦涩的医典古籍,你竟也尽数看得明白,这份才学,竟丝毫不输颜玉蓉。”
小云子手上动作未停,随口答道:“知晓公主偏爱研读医理典籍,我便闲来无事多翻多看,日积月累,勉强能看懂一二,也好替公主分忧。”
这话入耳,墨倾倾心口微暖,悄然动容。
她从未知晓,他竟会为贴合自己的喜好,默默沉心研学,这般隐忍迁就、事事上心,最是动人。
可她不知,这不过是小云子的层层博弈、刻意伪装。
他本就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腹中经纬万千,哪里是临时翻阅习得。
片刻闷热穿窗而入,殿内渐觉燥热。
小云子抬眸看了眼高悬的日头,温声开口:“天暑气重,殿内闷热,我替公主扇扇风吧。”
不等应答,他已然起身,取过一旁蒲扇,立在她身侧,缓缓轻摇。
清风徐徐拂过,驱散周遭燥热。
墨倾倾下意识回头望他一眼,眼底藏着旧日温情,可经历昨夜遣返北临的一番对话,终究横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隔阂。
一眼相望,心口骤然酸涩发堵。
从前肆意亲近、无话不谈的默契尽数消散,只剩尊卑距离。
她心底一面下意识想要推开这份拉扯牵绊,一面又为这日渐生疏的相处隐隐刺痛。
午后暑气最盛之时,陈怡安缓步踏入怡心阁。
他手中提着食盒,眉眼带笑,周身温润平和。
小云子见他前来,知晓二人有话要说,无需吩咐,自觉敛了动作,默默退至殿外廊下侍立,避人耳目,不扰内谈。
陈怡安将食盒置于案上,笑着掀开盖子:“新制的几样凉点,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他取出一块精致糕点递过去。
墨倾倾伸手接过,细细尝了一口,清甜爽口,凉而不腻。
“味道如何?”陈怡安柔声询问。
墨倾倾轻轻点头:“很好吃。”
陈怡安唇角笑意更深:“知晓你日日吃惯了旧口味,难免腻烦,便命后厨新研了几样方子,专为夏日所制。”
说罢,他也自取一块品尝,又抬手斟满两杯凉茶,推一杯至墨倾倾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慢饮。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殿外,淡淡开口吩咐:“小云子,去取些冰果入殿,消暑降温。”
廊外侍立的小云子闻声应诺,依言入内领命,转身前去置办。
殿内只剩二人,氛围松弛闲适。
陈怡安看着她,语气温和轻快:“今日总算将前殿积压的奏章尽数批完,得了空闲,我想带你去避暑行宫小住两日,躲开这连日酷暑。”
墨倾倾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意外:“避暑行宫?”
“自然是有的。”陈怡安含笑点头,细细解释,“行宫依山而建,引山涧冷渠活水绕殿,殿内藏有储冰暗格,盛夏也清凉如春。往年夏日,我常去那边读书静养,只是今年朝事繁杂,一直未曾得空。如今无事,正好带你前去散心避暑。”
墨倾倾眼底微亮,轻声应声:“好。”
她稍作思索,又抬眸询问:“可以带几人随行伺候吗?还是我一人前去?”
陈怡安淡笑:“无妨,行宫宽敞,房间充足,你可挑几人随行。”
墨倾倾略一思忖,便道:“那我带琴雪、玲珑、小东子一同前去便可。”
陈怡安闻言,微微挑眉,看似随意地随口一问:“怎么不曾带上小云子?一并让他随行也好。”
墨倾倾微微迟疑,轻声道:“不带他了,他性子执拗,最是容易惹事。”
陈怡安闻言,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你既早已打算成婚之后送他归返北临,便不必再刻意苛待。如今母后满心牵挂后宫子嗣,根本无暇顾及你我琐事,不会再因他寻你过错。”
他耐心劝慰:“他于你有救命之恩,我们不可忘恩薄情。旁人皆带,唯独落他一人,难免让他心生芥蒂、暗自寒心。”
墨倾倾心头一动,知晓他思虑周全,低声道:“我只是怕他随行,会给你平添麻烦。”
“无碍。”陈怡安浅笑道:“他在这里也待不了许久,不过几日随行避暑,无妨。眼下且好好待他,也算全了过往情分。”
墨倾倾轻轻点头,释然一笑:“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一并带上他。那我们何时动身?”
陈怡安温声道,“我们一早出发,避开正午酷暑。”
墨倾倾颔首应下:“好。”
不多时,小云子取来冰果入殿,冰凉清气瞬间漫开整座殿宇。
他垂首立在一旁,神色恭顺安分,不曾多言半句,静静听着二人闲谈,眼底神色沉沉,无人窥探分毫心绪。
可墨倾倾心里却别扭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