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准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指尖一弹。
“啪。”
石头砸在客车前盖上。
嘎吱——轰!
十几吨重的客车车身毫无预兆地向上拱起。
底盘下根本没有车轮,成百上千条苍白的手臂如蜈蚣足般撑在碎石地上。
老人、婴儿、健壮、瘦小……密密麻麻的肢体在剧烈吞噬中早已失去了人形。
客车不过是这头庞然大物的头颅,后方十几辆报废轿车被黏稠的血肉强行缝合,拼凑成一条横贯公路的钢铁巨蟒。
每一扇破裂的车窗里都硬挤着好几张浮肿的人脸,七嘴八舌地喊着车队里每个人的名字。
重卡车厢内,几名士兵脸色剧变——这鬼东西竟能从他们记忆里把熟悉的人挖出来。
这也太阴险了!
基准听到的声音最多。
首领、队员、过去被他救下的人、没揪下来的人,全都贴在车窗上质问他为什么不伸援手。金色琥珀也在客车表面缓缓长了出来,里面封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正瞪大眼睛,像货物一样被第五行动队抬上运输车。
基准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的能力也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波动,覆盖车队的精神状态险些被外界声音撕开。
“队长!别看那琥珀!”
年轻队员在通讯频道里焦急提醒:“那是它从我们脑子里扒出来的!您自己根本就没亲眼见过!”
“闭嘴!老子用得着你教?!”
基准恼羞成怒,反倒稳住了自己的状态。
自己从来没经历过被抬上车的过程,更不可能看见自己当时的模样,所以车里这群同样没见过的人也不应该看见!
不!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不!存!在!
世界,应当以我的认知为准!
一群连个独立形状都拼不出来的烂肉,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缝合怪爆发出尖锐的咆哮,数百条血肉手臂轰然砸下,山道随之剧烈摇晃。
基准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懂武者那套卸力招式,抬手动作也谈不上什么招式,只是在手臂落下以前,认定自己绝不可能后退半步。
“轰!”
烟尘暴起数十米高,基准脚下的路面轰然塌陷,碎石如子弹般向四周迸飞。
怪物的前半截躯体砸入坑底,碎肉横飞,基准依然站在原地,风轻云淡,连领口都没皱一下。
他所认定的基准并非力量,也非武者的肉身强度。
是结果。
既然他认定自己毫发无伤,那这毁天灭地的冲击力,就只能由这片天地和怪物自己去硬承受。
怪物本能意识到自己打不过面前的对手,体内挤出刺耳尖叫,后方车辆迅速扭动,试图舍弃被压进地底的前半截身体,从另一侧逃进山林。
基准斜睨过去:“既然绑成了一捆,装什么四分五裂?”
说完,随手一指客车里一张婴儿的脸。
下一秒,所有车窗里的人脸同时扭曲,化作了一模一样的婴儿面孔!
分散在十几辆车中的意识被强行向基准看到的部分校准,争先恐后挤进那颗不足巴掌大的头颅之中。
多身体能分摊伤害?多意识能断尾求生?
不好意思,当它们被强制判定为一个整体时,一点皮外伤,就是致命伤。
基准弯腰捡起一块碎钢板,对准那张婴儿脸,随手扎了进去。
若是寻常钢板,甚至破不开这玩意的皮肉,可现在,那张脸却像烂泡沫一样被轻易穿透。
旁边随行的顾家武者眼皮狂跳。
心中默默将基准能力的危险指数又提升了数个档次。
这特么哪是辅助系,这简直是言出法随的活阎王!
不止如此,明明钢板只刺穿了一张脸,后方几十米长的庞大身躯却在同一时间向内塌陷!
所有车辆外壳齐齐凹下去,依附其中的魂体像是被一根铁钎从头扎到尾,连挣扎都没能持续多久便彻底崩散。
没了鬼气支撑,十几辆废车重重摔回地面,重新沦为冰冷的废铁。
基准嫌弃地拍掉手上的污渍,冷眼扫向车队:“愣着干嘛?清路!三分钟后开车。”
第五行动队的队员连忙下车干活,其他人也不敢怠慢。
只有张莉始终坐在车内,隔着窗户看完了整个过程。
等基准转身看过来,她立即收回目光,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她不喜欢这个人。
声音大,脾气差,看谁都像看垃圾。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只要这人站在前面,就会给人荒谬的安全感,好像不管遇到什么牛鬼蛇神,他都能一脚踩碎。
车队继续前进,半个小时后终于抵达水电站。
这里的情况却与情报中完全不同。
预想中的枪炮声早已沉寂,水电站安静得可怕。
两座岗楼的探照灯亮着,厂房、宿舍连控制中心都在正常供电,甚至连水库的泄洪口都在轰隆隆排水。
一切看似正常。
如果不看那些长在墙上的东西的话。
灰白色的东西贴在水泥墙上,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一根根电线就裸露在外面,好像神经或血管,路灯变得张牙舞爪,灯头全部转向厂区中央,像是一排高高竖起的眼球。
这整座水电站,已经被鬼物彻底吞噬,化为了它自身的躯壳。
它吃光了逃到这里的鬼物,把建筑和机器当成骨架,把死人变成器官。
一个占地五百多平方米的活体鬼巢,就这样地盘踞在了群山之间!
至于幸存者,被它像储备粮一样圈禁在宿舍楼和控制中心。
它不急着下口,只是封死出口,静静等待恐惧在人群中发酵,等绝望发酵到最美味的时候再一口吞掉。
带队军官尝试接入内部频道,对讲机里很快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别靠近!墙和地都是活的!它靠声音找人!我们还有两千多人压在里面……”
“我们是理事会联合救援队,已经携带能够压制鬼物的设备抵达。你们先关闭照明,尽量远离所有外墙。”
对面死寂了片刻,那个男人苦笑了一声:“没用的……它把武者和炮弹都吃了,根本找不到核心,它太大了,体内足足有七种鬼巢,任何人都会迷失在里面。你们快走,把消息带出去就好……”
这显然是邻国最后一批抵抗军的军官,实力定然不弱。
可现在,语气里只有绝望。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突然叠加上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核心在控制中心。”
旁边装甲车上的电台也响了起来:“核心在水库底下。”
“宿舍,在宿舍!”
“在路灯里面,你们都看到了!”
“脚下……脚下……”
水电站所有的广播喇叭在这一刻同时炸响,无数重叠的音浪在厂区上空震荡:
“核心就在你们中间!!!”
基准抬起头,厂区内所有路灯随之转动,齐齐望向车队。
那只鬼已经发现他们了。
轰!
水泥地面猛然裂开!数百根包裹着人皮的钢筋破土而出刺向装甲车。
车顶的阳火炉受到鬼气刺激,金色纹路瞬间亮起,一层薄薄火光沿车辆外围撑开,将鬼气、血肉焚烧殆尽,可剩余的钢筋还是继续扎了过来。
基准冷哼一声,无形力量迅速覆盖车队。
钢筋顶得装甲车哐哐乱晃,周围水泥全部碎裂!可车轮就是离不开地面半寸,一点车漆都没破。
“把阳火炉卸下来!先清出一片安全区!”
车门接连打开,第五行动队与随行士兵迅速散开。
十二台中型阳火炉被分别送向厂区外围,彼此之间保持着能够互相照应的距离,金色的火光连成一片,逼得地面上的血肉疯狂倒退,整座水电站发出沉闷的剧痛喘息。
短发女队员刚固定好第五台阳火炉,旁边的宿舍楼突然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
恐怖的鬼气倾泻而出!狠狠撞在阳火屏障上。
可惜什么用都没有,半点风浪也没掀起来。
短发女队员定睛看去,墙体后方没有房间,只有一颗挤满楼层的巨大眼球!
瞳孔收缩之间,数十名失踪人员的上半身从眼白内部长出,张开嘴巴朝着下方不断呼救。
“救救我!我还活着!”
“别烧了,里面还有人!”
“妈妈,我在这里!”
几名士兵握紧武器,却没人敢立即攻击。
谁也分不清这是活人,还是鬼物演出来的诱饵。
基准只瞟了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是鬼。”
军官有些迟疑:“可是热感应……”
“我说他们死了,他们就是死了。”基准懒得废话,抬手指向瞳孔:“往死里打瞳孔,别管它们说什么人话。”
军官脸色难看,感觉这种不讲理的打法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可还没等他阻止,眼球上那个叫得最惨的女人突然不哭了。
她面无表情地张开嘴,直接吐出半截带着血丝的腿骨。
所有人同时张嘴,舌头瞬间拉长变成猩红的触手,朝底下的士兵席卷而来!
还真是鬼,这也太阴险了!
第五行动队已经先一步出手。
火球、岩枪、水弹纷纷落在眼球表面,明明看着很弱,也就只有一阶的威力,却打得那巨型眼球爆开大片脓血。
眼球受惊,迅速向墙体深处缩去,试图将核心转移到其他建筑物里。
基准一步踏前,目光牢牢锁住那颗瞳孔。
“我看见你了!”
正要闭合的墙壁瞬间卡死。
没有一丝能量波动,可眼球就是无法脱离基准的视线。
无论背后的躯体如何往地下滑行,属于它的概念被钉死在了这栋宿舍楼里。
墙体、管道、地下血肉疯狂蠕动,试图制造出更多可以作为核心的眼睛。
基准认知中的目标却只有一个。
水电站内所有尚未成形的眼球刚刚睁开,便被迫与宿舍楼内那颗保持一致。
数百颗瞳孔同时出现伤痕,又在第五行动队的第二轮攻击中一起炸裂。
腥臭液体从建筑窗户内喷涌而出!
鬼物发出惨烈的嚎叫,整个水电站摇摇欲坠,可它仍然没死。
它已经吞噬了太多鬼物,身体与建筑结合得太深,即使所有眼睛被毁,也只是失去了一种观察外界的方式。
对于本体来说不痛不痒。
真正的核心一直都在地下,此时正沿着水电站管道逃向水库。
“把阳火炉搬下来,以大门为起点向内部推进。两台一组,不许脱离其他人的视线。”
第五行动队与随行士兵立即行动。
十二台阳火炉被依次送入厂区,火光经过的地方,附着在墙体与地面的血肉纷纷焦黑脱落。水电站内的鬼物几次想从地下破坏炉子,但鬼气无法靠近,物理攻击也都被提前守在旁边的武者拦了下来。
此刻基准站在队伍中间,能力全开,只要他不受伤,心态不受影响,整支队伍所有人就能一直保持巅峰状态。
十几分钟后,救援队终于抵达控制中心。
顾家军官带人破开外侧铁门,几十名幸存者立刻从内部冲了出来。
这些人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看到希望就拼命往装甲车方向跑,有个人还抱着死去的亲人,无论士兵如何劝说都不肯松手。
更多人仍旧被困在上层房间和宿舍楼。
局面刚刚稳定下来,水电站广播便再次响起,这次用的竟然是顾家军官的声音。
“救援车只能带五百人!老人和伤员留在原地!其他人立刻往大门跑!”
刚刚看到曙光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开始不顾一切地推搡、踩踏,为了争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关掉广播!”
顾家军官脸色铁青地冲进控制室,连续切断几处电源,喇叭里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占据这里的鬼物早已与线路融为一体。
就算没电,墙里肉瘤人脸依然在大张着嘴,将虚假的命令传向整个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