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瑾独自躺在榻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刚才托过丹药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他翻过身,枕上还残留着她的发香。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没有一丝留恋。
窗外,北风呼啸,月光冷得像霜。
翌日,帅堂。
姒脂站在舆图前。
赤铜色劲装紧贴着腰背的线条,勾勒出常年征战磨出的紧实曲线。
长发束成高马尾,鬓边碎发被北风吹得贴在脸侧。
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张北境防务图,像要把每一个隘口、每一条粮道都刻进骨子里。
她一夜没睡。从苍岭口赶回寒渊城,一路急行军,御剑飞行。
到了帅堂,吴怀瑾只说了两件事。
回京,完婚。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问她要不要准备什么。
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她本该发怒,可她发现自己发不出火了。
两年的驯化,已经把她从一头只知道往前冲的猛虎,变成了一头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忍耐的困兽。
她学会了在他面前收刀,学会了在他面前低头。
堂外传来脚步声。
吴怀瑾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绣着白莲的手炉套。
月白锦袍的领口银狐毛蓬松柔软,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他在帅案后坐下,端起丑影刚温好的参汤抿了一口,目光淡淡落在姒脂身上。
“坐。”
姒脂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右手按在腰间的冰凤刀鞘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着他,没有半分闪躲。
“殿下叫末将来,什么事?”
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沙场磨出的干脆。
可那“殿下”两个字从她齿间滚出来时,明显比从前多了几分刻意的克制。
她在逼自己恭敬。
却怎么都学不会自然。
吴怀瑾放下参汤,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回京的事,你都知道了。”
“一千重骑兵,一百亲卫,还不够。”
“但本王还要你带上一样东西。”
姒脂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什么?”
吴怀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狂化兽人。”
“全部。”
姒脂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炸得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瞬间泛白。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您是说……”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全部。”
吴怀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寒渊城到京城,几万里路,三十多日行程。”“这一趟,比本王来北境的时候危险十倍。”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你手里有两千三百头狂化兽人,剩下的两千五百头,本王一直锁着。”
“这次,全部给你。”
姒脂的呼吸骤然急促,她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两千三百头狂化兽人,她把苍岭口守得铁桶一般,兽人斥候连城墙根都摸不到。
可她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剩下的两千五百头,才是真正的底牌。
她以为他至少还要再磨她两年,才会把这些交出来。
没想到,现在就给了。
“殿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吴怀瑾从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姒脂的身形在女将中算是高挑,可吴怀瑾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伸出手。
姒脂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落在她的头顶。
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像一盆温水浇在冰面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以为他会打她,会骂她,会用更狠的话来羞辱她。
可他没有,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从发顶滑到耳侧。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头炸了毛的老虎。
“两年了,你替本王守苍岭口,守得不错。”
“这两千三百头狂化兽人,你用得很好,本王看在眼里。”
姒脂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身体依旧僵硬,可那股僵硬不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母亲死后,没有人摸过她的头。
没有人夸过她“做得好”。
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他。
她想推开,可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
吴怀瑾的指尖从她耳侧滑到后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剩下的两千五百头,本王不锁了。”
“你带它们回京,路上若遇危险,全部激活。”
“有你在,本王放心。”
姒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重新走回帅案后。
看着他在案前坐下,看着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苍白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隽,像一幅被水墨晕染的画。
她忽然想起,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个男人似乎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他逼她跪,逼她低头,逼她认清现实。
可他用的是手段,是算计,是从不打折的事实。
从来不是辱骂,不是殴打,不是羞辱。
他给她的,从来都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证据。
精血。
狂化兽人。
一样一样,像喂老虎吃肉,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对她,好像确实还不错。
姒脂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明白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
那股冷硬底下,压着的东西,似乎裂了一道缝。
吴怀瑾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下去准备吧。”
“五日后启程,去军需处领玄冰车的钥匙。”
“每辆车能装五十头,一百辆车,刚好。”
姒脂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右拳抵在胸口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她肩头的雪沫簌簌落下。
她转身大步走出帅堂,战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可她的手,在走出门口的时候,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消失在了廊外的风雪里。
戌影跪在阴影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她的手指按在寒影刃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歃影箍在颈间泛着幽暗的红,随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戌影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丝翻涌的酸涩死死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从刀柄上移开,重新伏低身子,额头贴地。
可她的眼眶,还是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