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2日,星期六,农历四月初七,晴转多云,偏南风2级
五一假期的第二天。
中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像被什么人在天上调了一个刚刚好的刻度,刚好够让人在室外待着而不觉得晒,又不至于凉到需要加外套。
我骑车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晓晓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了,树影在她的白外套上洒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晓晓今天穿了一件浅白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浅蓝色的棉布,布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活的东西,正隔着布面呼吸。
“你带了什么?”我把车停好,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篮子。
竹篮的边缘被她的手攥得微微发亮,像是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
“午饭。”晓晓说着掀开棉布的一角给我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食盒,装着凉皮,旁边还有一小盒红艳艳的草莓。草莓的蒂叶还是鲜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园子里摘下来不久。
晓晓说着把布角又盖了回去,像是怕里面的凉气跑掉。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抬头看晓晓,手指在车把上停了一下。
“早上,”晓晓说,“六点多就起来了。我以前跟我妈学会了调凉皮的料汁,黄瓜丝和面筋都是我自己切的。先尝尝我的厨艺,看看够不够资格开个凉皮铺子。”
晓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紧张,像是交作业的学生在等待老师的打分。
公园里的长椅在人工湖边,椅背被太阳晒得微温,隔着衣料传上来,刚好够暖。
湖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像是被风揉皱的缎子,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水边的垂柳枝条拂过水面,划出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是有人在湖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句号,每画一个,就被下一阵风抹去,然后又重新开始。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她把篮子放在两个人中间,掀开棉布,把凉皮和草莓一盒一盒地拿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
凉皮切得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黄瓜丝粗细不一,有的是细条有的是粗条,但每一根都透着一股被水洗过的清亮,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面筋块切得比店里大一些,但酱汁被仔细地浇在了上面,芝麻酱、蒜水、醋和辣椒油按比例调和,在食盒底部分布得均匀。
食盒边缘没有溅出的酱汁,像是被人仔细地擦过。
“你切的?”我看着那一盒凉皮,侧过头问晓晓。
“嗯。”晓晓把筷子递给我一根,自己留了一根,“黄瓜丝不太均匀,但味道应该还行。我试过两次了。昨天切了一根练手,太粗了,今天早上又切了一根,还是不太匀。”
晓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练习过几次的事,但我注意到她递筷子给我的时候,手指在筷身中段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手艺人在把自己的作品交到别人手里之前的那一丝隐约的紧张。
我夹了一筷子凉皮送进嘴里。
黄瓜丝脆生生的,牙齿咬下去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芝麻酱的醇厚和醋的微酸在舌尖上融合,醋的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芝麻酱的浓郁,最后是辣椒油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面筋吸饱了酱汁,嚼起来有一种饱满的满足感,像是每一块面筋都成了一个小小的酱汁容器。
比校门口那家店调的味更清爽一些,醋放得略多,在尾调上有一丝回甘,像是夏天提前给舌头打了个招呼。
“好吃。”我说。
晓晓正在低头拆草莓盒子的封口,塑料薄膜在她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见我说好吃,晓晓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从我的表情里确认那句话的真假,然后又迅速落回草莓盒子上:“真的?”
“真的。”我又夹了一筷子,把一根黄瓜丝单独挑出来放进嘴里,“比那家店的清爽。”
“我多放了半勺醋。”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觉得夏天吃凉皮应该酸一点,开胃。”
晓晓把草莓盒子推到我面前。
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面泛着细碎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切开的朝霞。
最大的一颗挨着盒边,蒂叶还绿着,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地里醒来,还带着清晨的睡意。
“你先吃,”晓晓说,“尝尝甜不甜。”
我拿起那颗最大的草莓,咬了一口。
汁水在舌尖上绽开,酸味先冲上来,像一小颗被包裹的阳光在口中破开,然后是甜,暖洋洋的甜,像是被太阳晒过很久的那种甜。
晓晓看着我嚼完咽下去,自己才拿起一颗小的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嗯,这盒不错。我挑的时候看了半天,每一颗都翻过来看了一下底部的颜色。”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拍,然后放下,继续低头夹了一筷子凉皮。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在食盒里翻动着,但动作不大。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你切的黄瓜丝怎么长短不一?”我又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着问。
晓晓看了一眼食盒里剩下的那几根黄瓜丝,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被注意到了”的了然:“因为我用水果刀切的。菜刀太沉了,我拿不稳,怕切到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想好的借口,又像是在承认一件她并不觉得丢人的小事。
“那下次我帮你切。”我说,把筷子放下来,侧过身看着晓晓。
晓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就不叫‘我做的’了。”
“那就叫‘我们一起做的’。”我说。
晓晓的耳朵又红了一下,从耳根泛到耳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被光从里面照亮了。
晓晓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凉皮,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那句话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晓晓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像是一颗种子终于被按进了合适的土壤里,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发芽:“那我们说好了,下次一起做。”
“嗯,说好了。”我说。
我后来又夹了好几筷子,把那一盒凉皮吃得干干净净。
晓晓把草莓也吃完了,最后一颗被她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住的时候,晓晓的指尖擦过我的下唇,动作很短,但那个触感留了很久,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叶子落在皮肤上。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晓晓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下次,”我说,“轮到我做了。”
“你做什么?”晓晓侧过头问我,眼睛里有还没完全散尽的笑意。
“还没想好,”我说,“但肯定不是切黄瓜丝。”
“那是什么?”晓晓问。
“凉皮铺子的下一道菜。”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了那把水果刀刀背上那道极浅的划痕一样,她也记住了“下一道菜”这个还没被定义的承诺。
那个承诺悬在五月初的空气里,像一颗还没有成熟的果实,但它已经挂在了枝头上,只需要时间让它慢慢变甜。
【钩子】后来我才知道,那盒凉皮里的黄瓜丝,晓晓是用水果刀切的。切完黄瓜丝之后晓晓又切了一颗草莓练手。那颗草莓被晓晓自己吃了,她说“切得不好看,不能给你”。但我后来在晓晓家的厨房里看见了那把水果刀——刀背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跟什么较过劲。
【下章预告】五一假期第三天,在公园湖边和晓晓、王强、朱娜碰面。王强带了一袋花生米和几瓶北冰洋,说“学习小组今天就地解散,改成野餐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