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简直是荒谬!”
方孝孺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年轻的脸上满是怒色。
堂下几十个学子见先生动了怒,都吓得不敢出声,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过先生发这么大的火。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拿着纸转向众学子:
“你们都听听,朝廷的秦王,要搞什么新学。
把算学、水利、造炮这些工匠贱役的手艺,抬到和圣贤之学并列的位置,还要另开仕途,让学手艺的人也能当官。”
“更可笑的是,还办什么皇家报社,印什么报纸,写些街谈巷议、奇闻故事,流布民间,美其名曰‘开民智’。
依我看,这根本就是败坏教化,惑乱人心,是要把我华夏千年道统,往泥里踩!”
话音落下,堂下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工匠也能当官?这怎么行!”
“士农工商,各有其位,把手艺抬这么高,岂不是乱了纲常?”
“秦王怎么能这么干?他就不怕天下读书人唾骂吗?”
“先生,这新学要是真办起来,咱们读圣贤书还有什么用?”
学子们七嘴八舌,大多激愤不已。
他们奔着儒学道统而来,天天学修齐治平,想的是科举入仕,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新学另开仕途,等于动了他们的根本,谁能不急?
人群里,学子林嘉猷往前站了一步,拱手道:“先生,学生听闻,这新学也教《论语》《孝经》,并非完全废弃儒学。
而且说能让寒门子弟多一条出路,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糊涂!”
方孝孺没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
“嘉猷,你跟着我读了这么久的书,怎么连义利之分都没搞懂?”
他站在堂中,声音朗朗传遍院落:“儒家之学,核心在明王道,正人心。
王道是什么?是仁义,是礼乐,是纲常伦理。
人心是什么?是孝悌,是忠信,是廉耻之心。
这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是千年不变的大道。”
“那些算学、水利、军械,是什么?是形而下之器,是奇技淫巧,是用来谋生的手艺。
精则精矣,巧则巧矣,可它治不了天下,正不了人心。
让官员去学这些,让读书人去钻营这些,就是舍本逐末,就是重利轻义。”
“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一个国家,从上到下都讲利,都想着靠手艺升官发财,谁还讲仁义?谁还讲道德?人心一坏,世道就乱了。
到时候父子争利,兄弟相残,君臣相疑,这天下还能安稳吗?”
林嘉猷被训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方孝孺缓了缓语气,继续道:“至于说寒门出路,更是歪理。
科举取士,凭的是学问品行,寒门子弟只要肯苦读,一样能金榜题名。
靠学手艺当官,看似是捷径,实则是害了他们。
学了一身手艺,却没了道德底线,当了官也只会盘剥百姓,贪赃枉法,有才无德,危害更甚!”
“再说那什么报社,更是荒唐。
街谈巷议,稗官野史,本就不该广为流传。
现在居然朝廷亲自来办,还印成报纸卖遍天下,老百姓看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心思就活了,就不安分了,就想着投机取巧了。
民风一坏,再想挽回就难了。这哪里是开民智,分明是毁民性!”
一番话义正词严,堂下学子们听得连连点头,刚才还有疑惑的,此刻也都觉得先生说得对。
“先生说得是!义利之辨,是儒者大节,绝不能含糊!”
“就是,手艺再好,也不能和圣贤之道相提并论。”
“秦王这么搞,就是离经叛道!”
看着学子们群情激奋,方孝孺心里的火气却没消。
他知道,光在宁海骂没用,新学是秦王牵头、皇帝点头的,眼看就要全国推行。
真让新学铺开,用不了十年,儒学道统就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人心就全散了。
不行,绝不能坐视不管。
方孝孺背着手,在堂前踱了几步,随后停下脚步:
“此事关乎华夏道统,关乎天下人心,我等儒者,绝不能袖手旁观。
当年孟子辟杨墨,韩子排佛老,都是为了卫道。
今日新学邪说横行,我辈当承先贤之志,正人心,息邪说,护我儒家道统!”
卢原质上前一步:“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道统沦丧。
先生,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对!我们都听先生的!”众弟子齐声应和。
方孝孺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激昂的脸,点了点头:
“我们要写文章,把新学的危害一条条讲清楚,刊印成册,散往各地,让天下读书人都看清新学的真面目,一起反对。”
“我还要去应天。”
“去应天?”学子们都愣了一下。
“不错。”
方孝孺语气坚决,
“光写文章不够,我要当面去见秦王,和他当庭辩论。
我要让他知道,道统不可废,人心不可乱,新学不可行!
我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听听圣贤的道理,别被这功利邪说迷了心窍!”
卢原质有些担心:“先生,秦王权势滔天,性子又烈,您去应天和他辩论,万一他恼羞成怒,对您不利怎么办?”
方孝孺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为卫道而死,死得其所。我就不信,他秦王还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只要能让更多人看清新学的危害,就算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慷慨激昂,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
“先生,我跟您一起去!”
“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声势!”
“对!我们都跟着先生去应天,一起跟秦王辩!”
看着学子们踊跃的样子,方孝孺很是欣慰。
他知道,这一去应天前路未卜,但他必须去。
这是他作为儒者的责任,也是他作为宋濂弟子的担当。
“好!”
方孝孺重重点头,
“有志气!咱们浙东儒者,就该有这般风骨。愿意跟我去的,都可以去。
但咱们不是去闹事的,是去讲道理的。
到了应天,都要守规矩,以理服人,不能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当下,方孝孺便安排下去。
一部分学子留在宁海,负责撰文刊印,散播到浙东各地;
他自己则带着卢原质、林嘉猷等三十多个核心学子,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前往应天。
消息传开,浙东各地的年轻士子纷纷响应。
有的从台州赶来,有的从温州过来,有的甚至从绍兴专程跑到宁海,要跟着方孝孺一起去应天,共卫道统。
短短三天时间,方孝孺身边就聚集了两百多名士子。
大多都是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一个个满心想的都是扞卫圣贤之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宁海出发,坐船沿河而上,直奔应天而去。
一路上,但凡路过州府县城,方孝孺都要停下来,在当地书院讲学,痛陈新学之弊。
他口才极好,学问又扎实,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听得当地儒生连连点头,不少人当场就表示要跟着一起去应天。
等船队到了应天府地界的时候,跟着方孝孺的士子,已经有四百多人了。
四百多个读书人,清一色青布长衫,个个神情肃穆,走在街上自成气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