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下葬那天,应天落了一场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清晨飘到午后,打湿了送葬队伍的白衣,也打湿了整条街的青石板。
老朱亲自扶着灵柩走了半条街,谁劝都不听,到最后袍子下摆都湿了大半,却愣是没再掉一滴泪。
朱瑞璋跟在旁边,一路沉默,手里的油纸伞大半都遮在了灵柩上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葬礼按亲王礼制办得风风光光,追封陇西王,谥号恭献,
文武百官悉数到场,沿路百姓自发跪在街边路祭的,排出去好几里地。
李贞这一辈子,穷过苦过,也风光过尊贵过,临了走得安详,身后哀荣备至,按说该算是圆满了。
可老朱心里头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下葬完回了宫,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坐了一下午,
折子也不批,茶也不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家图》出神。
那图还是前几年宫里的画师画的,画着老朱、马皇后、朱瑞璋、太子祝标,
还有其他的孩子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挤在一块儿,每个人脸上都笑着。
那时候李贞还在,笑得一脸憨厚。
到了傍晚,雨停了,天放晴了,西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老朴轻手轻脚进来报,说秦王来了,问陛下要不要传晚膳。
老朱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肚子,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摆了摆手:“传什么膳,让重九进来。
你去御膳房,弄两壶酒,再弄点下酒菜——炒黄豆、花生米、酱牛肉,再来两碟凉菜,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
老朴应了一声,赶紧下去安排。
没一会儿,朱瑞璋就进来了,看见老朱,他拱了拱手:“陛下。”
“跟我还来这套。”
老朱摆了摆手,指了指殿外,“走,陪咱出去坐坐。”
朱瑞璋挑了挑眉,没多问,跟着老朱就往外走。
俩人没去偏殿,也没去花园,就径直走到了乾清宫门口的台阶上。
老朱率先坐了下去,也不嫌地上凉,屁股往台阶上一挨,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朱瑞璋也不客气,挨着他就坐下了。
晚风一吹,带着雨后泥土和水的味道,吹得人心里头那股子憋闷都散了不少。
没一会儿,小太监们就提着食盒过来了,把酒菜往台阶上一摆,又赶紧低着头退了下去。
两大壶烧酒,四碟小菜——一碟盐炒黄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都是最普通的下酒菜,没什么讲究,却比宫里那些山珍海味看着亲切。
老朱抓起酒壶,拔掉塞子,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又给朱瑞璋倒了一碗。
酒液顺着碗沿晃了晃,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来,干一碗。”
老朱端起碗,也不等朱瑞璋,自己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了大半碗下去。
酒劲冲得他皱了皱眉,砸吧了一下嘴,哈出一口白气。
朱瑞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有点辣,顺着喉咙烧下去,暖到了胃里。
俩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
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夹花生米和黄豆的咔嚓声。
也不知喝了多久,老朱又灌了一口酒,夹了颗黄豆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了,吧唧了一下嘴,
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重九啊,你说这人……还真是世事无常。”
朱瑞璋夹花生米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朱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有点放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前段时间咱还跟二姐夫一块儿下棋呢,他还说等他好勒了,要回去给咱爹娘上上坟。”
老朱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才几天啊,说没就没了,人这一辈子,咋就这么脆呢?”
朱瑞璋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
老朱转过头来看他,眼睛被酒劲熏得有点发红,却很亮:
“重九,你说……这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朱瑞璋闻言,夹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一本正经:
“要我说啊,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老朱:“……”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反应过来,盯着朱瑞璋看了好半天,眼睛一眨不眨的。
朱瑞璋面不改色,又夹了颗黄豆,嚼得咔嚓响。
“噗——”
老朱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咳一边指着朱瑞璋,手指都在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缓过劲来,他往台阶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个兔崽子!咱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就给咱扯这个?”
“怎么不正经了?”
朱瑞璋一脸无辜,摊了摊手,“我说的是实话啊。
你想,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省吃俭用的,
结果没等享受呢,人先走了,钱全留给别人了,亏不亏?这不痛苦?”
“亏个屁!”
老朱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流下来了,
“你这都哪儿来的歪理!净说些不着四六的玩意儿!几十岁的人了,张嘴就胡说八道。”
“我可没有胡说。”
朱瑞璋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难道不是?你想啊,二姐夫这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连件好衣裳都舍不得穿,
他虽然没有爵位,但俸禄那么高,他攒了那么多银子,结果没享几天福就走了,你说亏不亏?
这不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嘛。”
老朱笑声渐渐停了,愣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别说,还真有点道理,他这辈子,确实是太俭省了。”
他顿了顿,又斜着眼瞅朱瑞璋,没好气地打趣:
“那照你这么说,人活着,钱没了,那不更痛苦?”
“哎,也可以这么说。”
朱瑞璋点点头,一本正经,“俩都是人间惨剧,看你怎么选了。
要我选,我还是选后者,至少活着,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死了,那就啥都没了。”
“歪理,全是歪理。”
老朱摇着头,一脸无奈,伸手点了点他,
“你说你都几十岁的人了,堂堂大明秦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还这么没皮没脸的?张嘴就没个正形。”
“跟你说话,要什么正形。”
朱瑞璋笑了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
“再说了,这不是你问我的嘛,我如实回答了,你又说我不着四六。”
“咱让你说,没让你胡说八道。”
老朱哼了一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滴,他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子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