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
老朱顿了顿,咱死了就葬在南京,孝陵,跟你嫂子在一块儿。
这个,咱跟你说过了。
咱的庙号,你让标儿看着办。
老朱摆了摆手,反正咱走了就不归咱管了,让标儿自个儿掂量。他是个明白人,心里头有杆秤。
朱瑞璋一一应了。
老朱交代完这些,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那张苍老的脸上神色缓和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还有你那一摊子事。
朱瑞璋一愣。
老朱看着他,你这一走就是八年,外头人都当你死了。
如今你回来了,你这秦王的爵位还有王府,往后怎么办,你心里头得有个数。
朱瑞璋沉默了一下。
我想着,
他缓缓地说,这爵位,等我将来云游去了就让承煜袭了吧。
他是长子,又是个有本事的,挑起这摊子没问题。
老朱点了点头,承煜那孩子是个好的,老成,持重,有担当。你把爵位给他,咱放心。
承烨那边,他也封了郡王,立了功,成了家,自有他的前程。
你那两个闺女,也都嫁了好人家。
老朱一样一样地说着,看着朱瑞璋忽然笑了。
你看,你这小子,自己都不管事,孩子倒一个个都有出息了。
这是你的福气。
朱瑞璋也笑了,可那笑里却带着几分酸。
是我对不住他们。
别说这些。
老朱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对不住。你如今回来了,往后好好待他们就行了。
夜越来越深了。
廊下那盏灯油还足,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老朴远远地候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老朱的神色,没敢过来催。
老朱今天晚上精神头倒是不错。
兴许是见着朱瑞璋了,心里头高兴,兴许是把憋了许久的话都说开了,舒坦。
他靠在椅背上,拉着朱瑞璋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大半夜。
说当年打天下的事,说那些老兄弟的糗事,说这宫里头的旧事,
也说如今的新学、机器、火轮船。
说到高兴处他还会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
朱瑞璋就陪着他,听着,应着,时不时地也跟着笑。
他看得出来,老朱这是难得的痛快。
他不忍心打断。
可他也知道,老朱这身子熬不住。
果然,快到子时的时候,老朱说着说着话就慢了下来,
眼皮子开始一沉一沉的,打着哈欠,强撑着。
困了吧?朱瑞璋轻声问。
不困。
老朱嘴硬,可话刚说完,又是一个哈欠,眼泪水都出来了。
朱瑞璋忍不住笑了:行了,别撑了。我扶你回屋歇着。
老朱这才不逞强,由着朱瑞璋把他扶起来,慢慢地往寝殿里走。
寝殿里头早就收拾妥了,床铺得软软的,一盏昏黄的灯在床头亮着。
朱瑞璋扶着老朱在床边坐下,又伺候着他躺下,给他掖好了被角。
老朱躺在枕头上,那张苍老的脸上,疲惫里头透着点安心。
重九。他闭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
我在。
朱瑞璋在床边坐下。
你今夜……
老朱顿了顿,别走了,在这儿,守着咱。
朱瑞璋应了,声音轻轻的,我不走,我守着你。
老朱听见这话,那张紧绷的脸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呼吸慢慢匀了下来,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朱瑞璋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老朱睡。
昏黄的灯光落在老朱的脸上,照着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照着那张苍老得让人心疼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头也不踏实。
朱瑞璋伸手,轻轻地替他把那点蹙起的眉头抚平了。
他在心里头,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放心。
我守着你呢。
这一夜,朱瑞璋就在寝殿里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反倒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外头扫落叶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耳朵里他才睁开眼。
他先扭头看床,床上空了。
朱瑞璋心里咯噔一下,腾地就坐直了,
刚要喊人就听见帐外传来老朱那哑哑的、带着点起床气的声音。
……你轻点扫!那边,那边还有两片,你瞎啊?
回皇爷,看着呢,看着呢。
朱瑞璋一听乐了,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他起身,掀帘子出去。
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点鱼肚白,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秋露的湿意。
老朱已经起来了,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棉袍,头上戴着顶软帽,
被老朴和一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扶着,站在廊下指挥一个扫地的老太监扫落叶。
这边,这棵树底下,那一堆黄的,你扫一块儿去。
老朱伸着手指头点,别东一扫帚西一扫帚,扫得跟狗啃的似的。
哎,哎,老奴这就扫。
朱瑞璋走过去,故意板着脸:哥,你这一大早的,折腾人干什么。外头凉,仔细着了风。
老朱回头瞅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管得着么?老子乐意。
他嘴上硬,可脚底下却老老实实地由着老朴往廊里头搀了两步,躲开了檐下那股穿堂风。
睡得跟猪似的,叫都叫不醒。老朱斜了朱瑞璋一眼,
老子醒了半天了,你还在那儿挺尸。
我哪睡了。
朱瑞璋哭笑不得,我守你半宿,后半夜才合眼。
守老子?
老朱嗤了一声,老子用得着你守?老子硬朗着呢,一觉睡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是是是,硬朗,硬朗。
朱瑞璋赶紧顺毛捋,洪武大帝最硬朗。
老朱这才满意了,又扭头去看那老太监扫地,看了两眼,嫌人家扫得不行,非要自己拿扫帚。
老朴哪敢让他拿,苦苦劝住,末了还是朱瑞璋发话:
哥,你再折腾,早饭我可就一个人吃了。
一听吃饭老朱才不情不愿地作罢。
早餐摆在廊下,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几块蒸得软乎乎的枣泥糕,
一碟酱黄瓜切得极细,还有一小碗炖得发白的羊奶。
老朱的牙口不行了,硬东西吃不了,小厨房早就摸清了太上皇的口味,顿顿都是这些烂软的、好消化的。
老朱坐下来,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朱瑞璋就坐在他对面,自己也端了碗。
崇垣那小子,昨儿见着你了?老朱忽然问。
见着了。朱瑞璋笑,管我叫坏人。
老朱噗嗤一声乐了,差点没把嘴里的粥喷出来,老朴赶紧给他捶背。
老朱笑骂,
让你成天戴着个鬼脸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孩子眼神干净,一眼就瞧出你不是好东西。
后来给了颗糖,就改口叫爷爷了。
一颗糖就把你认下了?
老朱摇头,没出息,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一块桂花糕就能让他爹喊老子。
说笑了两句,老朱的胃口倒比昨晚好些,一碗粥见了底,还吃了两块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