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沉下去了。鹰愁峡的谷口隐入黑暗，只有峡谷深处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尔朱焕趴在崖顶上，已经趴了整整三个时辰。他的手脚冻得发麻，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峡谷里那一片黑压压的粮车。
三百多辆粮车，整整齐齐地码在峡谷底部的空地上，上面盖着油布。运粮的柔然士兵卸完货后，有的钻进帐篷倒头就睡，有的围在篝火旁喝酒取暖。谷口的哨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峡谷两侧的崖顶上，尔朱焕的人已经埋伏好了。左边一百，右边一百，每个人都带了滚石和火油。只要他一声令下，滚石就会砸下去，封住谷口和谷尾，把柔然人堵在峡谷里。
孙老七趴在他身边，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过绷带，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眼睛很亮，盯着峡谷里的动静。
“将军，谷口的哨兵换岗了。这批人刚来，精神头足，得等他们松懈了再动手。”孙老七低声道。
尔朱焕点头，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握在手心里，用体温捂着，防止受潮。火折子冰凉，贴在掌心，像一块铁。
又过了半个时辰。谷口的哨兵开始打哈欠了，有人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帐篷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篝火也快灭了，只剩下几根炭条还在冒着红光。
尔朱焕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挥下。
“动手！”
崖顶上，上百块滚石同时推下。巨石沿着陡崖滚落，带着闷雷般的轰鸣，砸向峡谷底部。谷口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巨石砸成了肉泥。帐篷被砸塌，粮车被砸翻，柔然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往外跑，被滚石砸死砸伤大半。
“放箭！”尔朱焕高喊。
崖顶上，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柔然士兵无处可躲，有人被射穿胸膛，有人被钉在地上，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哭喊。峡谷里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
尔朱焕站起身，从崖顶拽着绳索滑下去。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抓住绳索，身体在陡崖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孙老七跟在后面，左肩的伤口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尔朱焕落到谷底，拔出战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柔然士兵。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往前冲。
“兄弟们，烧粮草！一车不留！”
悍卒们纷纷滑下陡崖，有人点燃火把，扔向粮车。油布遇火就着，火焰顺着粮车一辆接一辆地蔓延开来，很快将半个峡谷照得亮如白昼。火光照在尔朱焕的脸上，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一头饥饿的狼。
孙老七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一辆粮车的油布，将火把扔进去。火焰腾起，热浪扑面而来，他的头发被烤焦了几缕，但他浑然不觉，又冲向下一辆。
“老七，小心！”尔朱焕高喊。
一个柔然百夫长从帐篷里冲出来，浑身赤裸，只穿着一条裤子，手中握着一柄弯刀。他看到孙老七，怒吼一声，挥刀砍来。孙老七举刀格挡，弯刀与战刀相撞，火星四溅。他的左臂使不上力，被震得倒退几步，撞在粮车上。
百夫长又是一刀，砍向他的脖子。
尔朱焕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断百夫长的弯刀，又一刀刺穿他的胸口。百夫长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尔朱焕扶起孙老七，急道：“怎么样？”
孙老七摇头，咧嘴一笑：“不碍事。死不了。”
尔朱焕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杀敌。
峡谷里的柔然守军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两百多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尔朱焕没有杀俘虏，只让人把他们绑起来，扔在一边。
“快，烧粮草！全部烧光！”尔朱焕高喊。
悍卒们提着火油，一桶一桶地浇在粮车上。火焰越烧越旺，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烟雾呛得人喘不过气。三百多辆粮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烧着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连三十里外的杀虎口都能看到。
“撤！”尔朱焕高喊，“按原路返回！”
悍卒们收拢队伍，沿着峡谷的缝隙往外撤。孙老七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确认没有留下活口。
突然，峡谷入口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尔朱焕脸色一变，冲到谷口一看，只见数百名柔然骑兵正朝峡谷冲来，为首的是一个黑袍人，周身星光流转。
“天璇星使的援军！这么快？”尔朱焕咬牙。
孙老七冲过来，急道：“将军，你们先撤，我断后！”
尔朱焕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断个屁！跟我走！”
孙老七挣脱他的手，从腰间掏出最后一壶火油，浇在自己身上。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在黑暗中一闪。
“将军，我的命是你救的。今天，还给你。”孙老七咧嘴一笑，眼泪从眼角滑落，“替我跟我娘说一声，儿子不孝，不能回去给她养老了。”
尔朱焕眼眶泛红，嘶声道：“老七，别犯傻！”
孙老七没有理他，转身冲向峡谷入口。他挥舞着火折子，火焰瞬间吞没了他整个人。他像一个火球，冲进柔然骑兵的队列中。战马受惊，四处乱窜，骑兵们纷纷落马。火人抱住一个黑袍人，与他同归于尽。
“老七！”尔朱焕嘶声高喊，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
悍卒们被他的牺牲激红了眼，有人要冲回去，被尔朱焕拦住。“走！都给我走！老七不能白死！”
尔朱焕率残部从峡谷的侧缝钻出去，沿着山脊狂奔。身后，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孙老七的火人还在燃烧，像一支火炬，照亮了他们的退路。
黎明时分，尔朱焕率残部终于甩掉了追兵。他清点人数，出发时两百人，回来的不到一百。孙老七死了，还有几十个跟了他多年的兄弟，都留在了鹰愁峡。
尔朱焕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息。他的战刀卷了刃，甲胄上满是刀痕，左臂的绷带散了，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没有叫疼，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鹰愁峡方向的冲天火光。
“老七，兄弟，走好。”他从怀中取出酒囊，拔开塞子，将酒洒在雪地上。
悍卒们围在他身边，有人擦泪，有人握紧刀柄，有人低声哼唱起北疆的曲子。调子苍凉豪迈，在雪原上回荡。
尔朱焕站起身，将酒囊收回怀中，沉声道：“走。回杀虎口。沈兄还在等我们。”
悍卒们翻身上马，跟着他，消失在了晨光中。
杀虎口城墙上，沈砚一夜未眠。他看到鹰愁峡方向的火光冲天，知道尔朱焕得手了。但天亮之后，火光渐渐熄灭，他的心却越揪越紧。
贺六浑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人，将军能回来吗？”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他是尔朱焕。”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队人马。队伍稀稀拉拉，甲胄残破，战马疲惫，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腰杆挺得笔直。
沈砚的洞玄之眼看到，那是尔朱焕。他浑身浴血，左臂吊着绷带，战刀卷刃，但他在笑。
沈砚走下城墙，站在城门口，等着。
尔朱焕策马走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沈兄，粮草烧光了。”
沈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
尔朱焕咧嘴一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老七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是好兵。他的仇，我们替他报。”
尔朱焕点头，擦掉眼泪。
远处，鹰愁峡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遮住了半边天。
天璇星使站在柔然中军大帐前，望着鹰愁峡方向，脸色铁青。他的手下跪在地上，颤声道：“国师，粮草……全烧光了。”
天璇星使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冷冷道：“沈砚，尔朱焕，你们断了我的粮道，我就要你们的命。”
他转身，走回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