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桦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凝神注视着眼前露出明显醉态的父亲,裴烬沉默了下去。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怜悯和同情。
他的亲生父亲,在对他糟糕透顶的生活冷眼旁观数年后,对他产生的感情仅仅是怜悯和同情而已。
——您有在什么时候将我当成亲生儿子去看待过吗?
这样的问题在喉咙口转了又转,最终被无声咽了回去。
没有必要问。
裴烬已经得到了答案。
原本在胸腔里翻涌的阴暗情绪在这一刻被尽数碾碎,裴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完全平静了下去。
“您今晚找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他不再去跟吴桦深究复仇故事,将话题直捣核心:“是希望说服我跟您站在同一个阵线上,除掉裴涟漪,又或者,毁掉整个裴家?”
吴桦的眼眸里显出几分迷离。
他盯着裴烬发呆了好一会,才缓缓摇了摇头。
“都不是。”
吴桦朝裴烬扯开一抹自嘲的笑:“只是忽然累了,小烬……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让裴烬神情微怔。
吴桦又灌了一口酒,连嗓音都裹上了令人胆颤的悲痛。
“这个裴家,放眼望去都是我的仇人,每一个人,都是造成我现在悲剧生活的帮凶,我恨极了这个家的所有人,包括你,包括小邵。”
“你不知道,小邵出生那一年,裴涟漪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她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给我瞧时,我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满脑子都是……杀了他,杀了这个孩子,让裴涟漪这个恶魔悲痛欲绝。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恨意在裴家苟活了这么多年的。”
吴桦瞅着裴烬,仿佛透过那张脸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般,五官扭曲成了恨意滔天的模样。
年轻时候,他有无数次机会能杀掉裴涟漪。
但那时候的他软弱无能,没经历过豪门大家的冷血残酷的手段,天真地以为牺牲了自己,便足以换取自己家人和爱人的幸福未来。
最终,他换来的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噩耗。
他的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见不到因为他失踪发疯的父母,找不回被丢去国外丧命的爱人,他形单影只的,在满是仇人的裴家拖着残破的灵魂苟活着。
目之所及,每一个人,都姓裴。
都是他的仇人。
包括他跟裴涟漪生下的孩子——流着裴涟漪和他的血,这场悲剧酝酿出的结晶。
特别是裴邵。
冷眼瞧着那个孩子在裴涟漪手把手的栽培下,照着裴家继承人的路长大时,吴桦见到他,都像是瞧见了“第二个裴涟漪”。
这样的生活,绝望冰凉得见不到半点光亮。
吴桦甚至想过自杀。
匕首即将划破手腕时,他瞧见了裴涟漪毫不在意甚至满是讥讽的视线。
爱意早已消逝的裴涟漪对他的生死没有半点在意。
恨意疯长,淹没了所有绝望。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裴涟漪之前。
“复仇是要付出代价,要带着足够狠的决心的。”
吴桦裹满恨的嘶哑声音在略显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当年,我要是能狠下心,在裴涟漪强迫我时一刀捅向她的心脏,我的父母、爱人都不会出事。心慈手软,会让你在乎的人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小烬。”他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眸死死地盯着裴烬,仿佛为了将这些话刻入裴烬脑海般,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心尖上的那个人,如果再次被打残了双腿,丢去比阎场更可怕的地狱,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这话重重地砸在裴烬的心窝处。
他神情骤冷,狠厉的杀意几乎是转眼间便从眸底迸发。
眉眼下压,裴烬语气沉沉:“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吴桦“呵呵”笑了两声。
他对裴烬流露出的杀意毫不在意,甚至又慢悠悠地喝了几口酒,才哑着声音应道:“你觉得裴涟漪做不出这种事?还是你觉得,小邵真能完全压制住裴涟漪?”
“小烬,裴涟漪当年能单枪匹马杀出血路坐稳裴家家主的位置,带着裴家更上一层,你们当真以为她年纪大了,便会变成被拔了牙和利爪的老虎吗?”吴桦唇角勾出浅淡的讥讽,“你们是不是太小看她了?”
裴烬手指用力地蜷起。
他垂下眼眸,掩去了眉眼间的杀意,长时间地沉默了下去。
吴桦也没有再开口。
他瘫坐在沙发上,一口接着一口将手里的酒喝个干净后,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踩着绵软的步伐朝外头走去。
裴烬没有阻止他,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落在吴桦身上。
会议室的门重新阖上后,封闭的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裴烬紧紧攥着手里的酒瓶,垂着脸,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良久后,他才像是缓过神来般整个人向后仰去,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喉咙狠狠灌进一口酒,裴烬伸手将身侧倒扣的手机翻了过来,指腹往外放键一按,便又将手机丢到了一旁。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喉结轻滚,依旧沉默着。
“阿烬。”
几秒后,温衍轻缓的声音从手机处响起,声线清润,浸透了安抚的柔软:“你心尖上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