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没有应声。
他垂眸满眼复杂地注视着裴烬,半晌后又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原本温衍没打算这么早告诉裴烬。
至少等到詹家的计划开始实施,裴烬能光明正大离开裴家待在他身边时,他再通过更温和的方式去让裴烬自己发现。
可偏偏裴家内部也不安生,裴烬本身又是个相当敏锐的人。
与其让裴烬察觉到不对劲自己琢磨明白,还不如他当面来告诉他。
温衍倚靠着床头,视线垂落在裴烬脸上。
“阿烬,前段时间,219号带来了一些关于裴家的情报。”
他轻缓的语气在略显寂静的卧室里响起,伴随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裴涟漪的亲大哥原是裴家的‘第一继承人’,但在外人眼里,他手段温和,对兄弟姐妹百般呵护,尤其对从小有‘天才’光环的裴涟漪几近宠爱,那个时候,放眼整个裴家,裴涟漪只听得进裴沐珅的话。”
这些事裴烬是知道的。
感受着发梢间温衍轻柔的抚摸,裴烬微阖着眼,从喉间闷出一声“嗯”音作为回应。
温衍的手指从他的黑发间渐渐下移,指腹抚上了裴烬的脖颈。
“裴沐珅被放弃后,被引诱入局解决裴沐珅的便是裴涟漪。”
话音刚落,温衍便感受到自己手指接触的脖颈肌肉瞬间绷紧。
他安抚似的捏了捏裴烬的后脖颈,语气慢悠悠地往下接着道:“裴沐珅死后,裴涟漪迅速接管了他原本负责的项目,还有他亲手培养的所有势力,在解决了其他兄弟姐妹后,成功坐上了裴家家主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亲手杀了裴沐珅的现场,裴涟漪是孤身去的,离开时,裴沐珅带去的下属跟着她一起走了。”
话说到这里,温衍便见到裴烬再次睁开了眼。
对上的黑眸黑沉沉的,温衍轻易便能读取到里头流露出来的各种复杂情绪。
裴烬的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
他张嘴想要出声,温衍却再次捏了捏他的脖颈。
“阿烬,你先听我说完。”
温衍制止裴烬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地继续开口:“我怀疑,裴沐珅的良善只是假象,基于裴家人对家族发展的病态狂热,我推测从一开始裴涟漪才是真正被裴家认定的继承人,裴沐珅的存在是为了当裴涟漪成长的垫脚石,而裴沐珅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并自愿牺牲自己将裴涟漪托上家主的位置。”
裴烬的呼吸放得极缓。
他已经猜到温衍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跳得又重又快,裴烬的唇角失控般快速痉挛了几下,又很快被强行控制了下来。
“你想说,”他的手指紧紧蜷起,出口的嗓音嘶哑低沉,“我是下一个‘裴涟漪’,是吗?”
温衍捏在他后脖颈处的手指骤然收紧。
“阿烬,接下来都是我的推断,是还没经过证实的个人猜测。”
他定定地迎上裴烬越发复杂的视线,竭力保持着冷静的神态:“我怀疑,你才是裴涟漪从一开始便认定的继承人,从你被安排在郊区别墅长大开始,她便在为你成为下一任裴家家主铺路,包括让你恨她,跟裴邵产生隔阂,也包括将你丢去阎场。”
在这样的基础上,很多原本温衍觉得不大对劲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释。
比如,既然裴烬是“垫脚石”,为什么不直接安排他在主家长大,以便更好地刺激裴邵成长;
比如,作为“不重要的儿子”,裴涟漪为什么要亲自盯着,要费尽心思为他定制严苛到秒的日程,甚至不惜买通整个班级去刺激裴烬成长;
比如,成年后回归主家的裴烬,既然作为“垫脚石”,为什么裴涟漪还愿意适当放权给他,让他去处理棘手危险的事情,却让本该得到锻炼的裴邵被保护着长大;
再比如,在意识到裴烬失控后,裴涟漪明明有很多机会能杀了他,却又为什么只是将人丢去了远在堇城的阎场,甚至大意到连他已经离开阎场都不知情;
……
许多原本温衍有所怀疑的细节,在这个推测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裴邵才是垫脚石。”温衍的语气透着笃定,“你才是她想要培养出来的下一个裴家家主。”
在这之后,整个公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窗外依旧诡异的夜风呼啸声,还有从墙面的另一侧传来的细微动静。
温衍的手指慢悠悠摩挲着裴烬的脖颈,一边安抚着,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消化完信息和情绪。
裴烬则重新阖上眼,绷紧的五官泄出几分破碎,呼吸变得沉缓。
两人都没有再主动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裴烬随手丢在客厅的手机“嗡嗡嗡”震动着响起铃声,打破了公寓的死寂。
裴烬像是刚回过神来般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完全没有要起身去拿手机的意思,身体没有动弹一分,只是微微侧过脸,睁开的眼眸落在窗户处,盯着外头微弱的光亮,神情添了几分讥讽。
“她凭什么觉得我会如她所愿?”
裴烬的嗓音冷得仿佛裹上一层冰霜:“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裴邵在中间阻拦,我恨不得杀了她。”
温衍“嗯”了一声。
“那如果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呢?”他的语气也覆上冷意,“如果她现在就扮演着‘裴沐珅’的角色,以身入局, 想要以自己的命、裴邵的命,来将你推上那个高位呢?”
自嘲的笑声在卧室里紧跟着响起。
“在她的计划里,应当是我从阎场逃出来回到裴家后,在她的刺激和离间下对她和裴邵产生更深的恨意,最后在重重压迫下弑母弑兄,如她所愿夺权掌控裴家。”
裴烬嗤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讥讽味渐浓:“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已经成为她局里最完美的作品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