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日头已经爬过窗棂,明晃晃地晒在刘玉芝脸上,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头疼。
宿醉似的疼,可昨晚她明明只喝了一小壶黄酒。
是这咸阳地界的风水有问题,还是她这把老骨头真的经不起颠簸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烦。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是赵高。
刘玉芝磨磨蹭蹭地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赵高端着个木托盘站在门口。
托盘上是一碗清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已经收拾齐整,还是那身靛青直裰,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亮着一簇小小的、压不住的火。
“女侠醒了。”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掌柜说巳时过半了,再不起,就错过午时的车了。”
刘玉芝打了个哈欠,赤脚下床,走到桌边坐下。
粥熬得稀烂,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入口温润,正好抚慰她发干的喉咙。
她慢吞吞地喝了两口,抬眼看向赵高:“你吃了?”
“吃了。”
赵高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楼下吃的,一碗面。”
刘玉芝不再说话,专心喝粥。
她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酱菜,半个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
赵高就站在一旁等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她。
她今日穿了那身水绿深衣,头发只用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比平日柔和,却也……更遥远。
一碗粥喝完,刘玉芝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吧。”
两人下楼,结了房钱。
掌柜笑眯眯地送他们到门口,指着街对面一处挂着“秦驿”牌子的青砖院子:“二位去那儿坐车,直通咸阳宫前。今日是最后一天,赶早不赶晚。”
驿馆院子不小,停着十几辆样式奇特的马车。
车是普通的青篷车,可车轮架在两条笔直的、有凹槽的木架上,那木架高出地面尺余,一直延伸到院外,不知通往何处。
马不套在车前,而是拴在车侧一条横着的木架下方,马头朝前,马尾朝后,与车身平行。
刘玉芝挑了挑眉。
早有驿卒迎上来,验过两人的木牌,指了指其中一辆车:“上车吧。坐稳了,别探头。”
车厢比之前那辆宽敞些,能坐四人。
刘玉芝和赵高上车时,里头已经坐了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三十来岁,文士打扮,手里捧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女的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佩剑,眉眼英气,见他们上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闭目养神。
两人在空位上坐下。
车厢门关上,外头驿卒吆喝一声,接着是鞭响,马嘶,车身轻轻一震,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车轮在木架凹槽里滚动,发出单调的、规律的“咔哒”声。
可出了驿馆院子,上了那条笔直的木架道,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风声呼啸着灌进车厢,吹得帘子猎猎作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田野、村庄、树木,都拉成模糊的色带。
车身却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那种被一股巨大力量向前拖拽的、轻微的失重感。
刘玉芝靠着车壁,看着窗外。
木架道两旁是平整的官道,有寻常车马在走,可速度慢得像爬。
他们这辆车就在这高高的、笔直的木架上飞驰,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巨鸟。
“这是秦直道。”
对面那文士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带着点书卷气。
他放下竹简,看向刘玉芝和赵高,微微一笑:“二位是头一次坐?”
赵高看向刘玉芝,见她没开口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是。请教先生,这直道……是何原理?”
“原理谈不上,是墨家和公输家的机关术。”
文士指了指车底,“车轮卡在凹槽里,便不会偏离。马在下方横架上跑,力是直的,不费劲。这直道从咸阳辐射出去,通三十六郡,最快的,一日能行八百里。”
一日八百里。
刘玉芝心里算了算。
从佩遂到咸阳一百二十里,半个时辰,确实差不多。
她活了一千年,见过战车,见过牛车,见过马拉的篷车,可这种架在木架上、跑得飞快的玩意儿,还是头一回见。
嬴政这人……确实能折腾。
文士又说了几句,大抵是夸赞这直道如何利国利民,如何彰显大秦威仪。
赵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文士见他谈吐不俗,也来了兴致,两人竟就着这直道,聊起秦国的律法、税赋、兵制。
刘玉芝闭目养神,任由那交谈声在耳边嗡嗡。
她听见赵高说“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此乃一统之基”,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全然不似个十九岁的流民少年。
文士抚掌称善,又问他对“焚书坑儒”怎么看。
赵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天下初定,当用重典。”
文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木架的咔哒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半个时辰不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开始出现连绵的屋舍,青瓦白墙,鳞次栉比。
道路变宽,行人变多,车马如流。
远处,一片巍峨的、黑色的宫殿轮廓,在天穹下缓缓浮现。
咸阳到了。
马车在驿馆前停下。驿卒拉开车门,高声道:“咸阳宫前到了!诸位拿好木牌,去那边登记!”
几人下车。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平整如镜,能容万人。
广场尽头,是连绵不绝的宫殿群,黑墙金瓦,檐角高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十足的光泽。
宫门前立着两排持戟甲士,玄甲黑盔,面无表情,像两排冰冷的铁雕塑。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男女都有,分作数队,在几名黑衣小吏的引导下排队登记。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气息。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捧着书简临阵磨枪,更多人则仰着头,呆呆望着那片黑色的宫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敬畏与向往。
刘玉芝和赵高排进队伍。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不断有人被叫到名字,验过木牌,又被分往不同方向。
轮到他们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