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手里的鸡腿还没啃完,就被张北辰一脚踹在屁股上,油花溅得满地都是。
“别吃了,去把后面那口‘黑棺材’抬出来。”
张北辰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满是灰尘的帆布包。拉链生锈了,他用力一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狗子愣了一下,顾不上擦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辰哥,那箱子……不是说封存了吗?老刘头死的时候说过,那玩意儿动不得。”
“老刘头那是没活明白。”张北辰头也不回,把几捆登山绳塞进包里,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折叠铲,“活人都要饿死了,还管死人说什么。那半块玉都找上门了,我要是再装死,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店门口。
二狗子哼哧哼哧地搬出一个黑漆漆的长条木箱,重重砸在后备箱里。车身跟着晃了晃。
张北辰锁好店门,把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挂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皮肤发冷。那块挂在胸口的血玉,正隔着衣服,散发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像是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冰坨子。
“去哪?”二狗子钻进驾驶座,打火打了三次才着。
“西安。”张北辰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到了再换车,进山。”
……
两天后的秦岭北麓。
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像是要压到树梢上。山里的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在那层厚厚的泥垢上冲刷出几道浑浊的水痕。
这已经是他们换的第三辆车了。
开车的司机是个当地老汉,满脸褶子,一路上除了抽旱烟,半个字都不坑。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老板,前面路断了,车进不去。”
老汉突然一脚刹车。
张北辰身体前倾,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他睁开眼,透过雨幕往外看。
前面是一条荒废的土路,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隐约能看见几块残破的石碑倒在路边。那种灰蒙蒙的雾气,在这里浓郁得几乎要化不开。
在常人眼里,这只是雾。
但在张北辰眼里,那是死气。
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死气。
“就在这停。”张北辰扔过去两张红票子,“不用找了。”
老汉接过钱,却没急着收起来,而是古怪地看了张北辰一眼,声音沙哑:“后生,这地方以前叫‘鬼哭沟’。听老汉一句劝,天黑前要是没办完事,就在路边找棵歪脖子树蹲着,千万别乱跑。看见啥都别吭声。”
说完,老汉把钱塞进腰带,调转车头,像逃命一样把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转眼就没了影。
“这老头,跑得比兔子还快。”二狗子背起那个沉重的黑木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辰哥,咱们跟谁接头啊?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张北辰没说话。
他站在路边,手指摩挲着胸口的血玉。
热了。
那块玉开始发烫。
“来了。”
张北辰低声说道。
雨幕中,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突兀地刺破了黑暗。
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无声无息地从那条本该“断了”的土路上开了出来。轮胎碾过碎石,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是个光头,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那条伤疤像蜈蚣一样扭动。
“张老板?”
光头吐掉口香糖,歪了歪头,“上车。教授等急了。”
张北辰没动。
他盯着光头的肩膀。
在那里,有一团黑气正盘旋不去,像是一只趴在他肩头的老猴子,正冲着张北辰龇牙咧嘴。
这人身上背着人命。
还不止一条。
“二狗,上车。”张北辰拉开车门,动作随意得像是去郊游。
越野车内部空间很大,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紧身冲锋衣,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干干净净,但这干净里透着一股子冷。她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都懂吧?”光头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打量张北辰,“进了山,不管看见什么,听谁的,心里要有数。我们只负责带路和挖土,怎么看风水定穴,那是你的事。但要是走错了……”
光头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家伙。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二狗子刚想发作,被张北辰按住了手腕。
“只要钱到位,规矩我都懂。”张北辰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也不点燃,就那么叼在嘴里,“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东西挑剔。要是带我去的地方太凶,得加钱。”
“哟,口气不小。”光头嗤笑,“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不知道。”
张北辰把烟拿下来,放在鼻端嗅了嗅,“但我知道,你们刚才路过的地方,刚刚死过人。你肩膀上那东西,还没散干净呢。”
吱——!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响起。
越野车猛地停在半山腰。
光头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向了腰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条刀疤变得通红:“你他妈胡说什么?”
后座一直敲键盘的女人也停下了动作。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二狗子的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那个黑木箱的锁扣。
张北辰却笑了。
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惧意,反而带着几分嘲弄。
“别紧张。行有行规,我不问闲事。我只是提醒你,那东西阴气重,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左边肩膀发沉,晚上睡觉总听见有人在耳边磨牙?”
光头的动作僵住了。
冷汗顺着他的光头滑了下来。
因为张北辰说全中了。
“开车。”
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合上电脑,转头看向张北辰,“张老板好眼力。难怪‘鬼手’极力推荐你。看来这二十万的定金,花得不冤。”
光头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张北辰一眼,重新发动了车子。
但他摸枪的手,终究是缩了回去。
张北辰重新把烟叼回嘴里。
第一回合,赢了。
在这个圈子里,谁狠谁就有理。但比狠更有用的,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恐惧。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山谷入口。
雨已经停了,但雾气更浓了。
几顶墨绿色的帐篷扎在谷口,周围拉着警戒线,还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在巡逻。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地质勘探队。
“到了。”女人推门下车。
张北辰跟着跳下来,脚刚沾地,那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地方……
不对劲。
这山谷的地势,两边高中间低,像是一口张开的大嘴。在风水上,这叫“剪刀煞”,是大凶之地。别说埋人,就是活人住在这,不出三天也得发疯。
“教授,人带到了。”女人对着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出来。满头银发,戴着一副厚底眼镜,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退休的老学究。
但张北辰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老头,没有心跳声。
或者说,他的心跳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慢得吓人。咚……咚……隔了十几秒才跳一下。
活死人?
“张先生。”老头笑着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上面布满了老人斑,“久仰大名。老朽姓王,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王教授。”
张北辰没伸手。
他假装整理衣领,避开了对方的手,“王教授客气。直接说事吧,这地方我不想多待。太冲。”
王教授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张北辰胸口的血玉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痛快。既然张先生看出来了,那老朽就不绕弯子了。”
王教授用拐杖指了指山谷深处。
“二十年前,有一支考古队进去了,再也没出来。官方的说法是遇到了泥石流。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是找到了一座‘活墓’。”
“活墓?”二狗子忍不住插嘴,“墓还能是活的?”
“墓是死的,但里面埋的东西,未必是死的。”王教授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那支队伍里,有个带路的,手里也有一块玉,和张先生这块,一模一样。”
张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老刘。
二十年前,老刘确实失踪过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最后死在了那次下墓里。
原来,老刘来过这。
“你们想找什么?”张北辰盯着王教授的眼睛。
“找人。”
王教授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张北辰。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山谷。
“这上面的人,都死了。除了一个。”
王教授枯瘦的手指点在照片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人,站在最边缘,半张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长相。
“我们要找他。”
“或者是,找他的尸体。”
张北辰看着照片,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东西,张北辰太熟悉了。
那是一串雷击木。
和他在度假村那个胖子身上抢回来的一模一样。
而且,那个年轻人的站姿,那种稍稍向左倾斜、似乎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姿势,和那个在古玩店给他送玉的“无影人”,简直如出一辙。
那个神秘人,二十年前就在这?
那他现在得多大年纪?可那天在店里见到的,分明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时间对不上。
除非……
那个男人,二十年没老过。
“这活儿,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