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并不像跳进深井,倒像是被塞进一台疯狂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张北辰喉咙里泛起一股子锈铁味,那是胃酸翻涌上来的动静。
黑洞深处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在黑暗里胡乱挥动铲子。
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老头说这是第十七层,万象迷宫。
如果这真是一个按照地狱层级搭建的虚拟空间,那下一层该是石磨地狱还是刀山地狱?
张北辰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那只左眼权限灯还在闪。
【同步率:82%】
【警告:非法溢出,逻辑链重组中。】
去他妈的逻辑。
他现在只想踩到实地。
脚底忽然一硬。
砰!
张北辰整个人砸在汉白玉铺就的地板上。
骨头架子像是被拆散了重组。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视线里先是一片重影。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香气钻进鼻腔。
那是龙涎香混着上等苏合香的味道,贵气,压人。
张北辰撑着地面爬起来。
他愣住了。
这哪里是地狱?
这简直是人间极乐境。
头顶是垂挂着万千流苏的水晶宫灯,每一颗折射的光芒都晃得人眼晕。
四周墙壁贴满金箔。
这种奢靡的装修风格,甚至超过了张北辰这十年挖过的任何一座贵族墓穴。
“罗叔?”
张北辰环视一圈,嗓音嘶哑。
没人应。
罗
锅也不见了。
张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在这种鬼地方,落单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他攥紧了手里的洛阳铲,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他不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了。
越是华丽的墓,里面的粽子就越凶。这是盗墓圈里的铁律。
这地方,金碧辉煌得像个皇帝的寝宫,可那股子香气里,却透着一股死气。
一股陈腐的、被封闭了千百年的味道。
他眯起眼,像一头潜伏的野狼,开始审视这座“大墓”。
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墙上的金箔平整如镜,倒映出他满是尘土的狼狈身影。
没有门,没有窗。
这是一座完美的囚笼。
张北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张巨大的沉香木宝座上。
宝座上空无一人。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他。
从他掉进来的那一刻起。
“出来。”
张北辰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回音。
“装神弄鬼,你爷爷我见得多了。”
他把洛阳铲往肩上一扛,吊儿郎当地朝着宝座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汉白玉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试探这地方的虚实。
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空间?
走到宝座前三步远,他停下了。
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左眼的权限灯,闪烁频率陡然加快。
【同步率:83%】
【检测到高权限数据体……正在分析……】
数据体?
张北辰心里骂了句娘。
看来不是粽子,是比粽子更难缠的玩意儿。
“阁下,闯入我的‘静思殿’,连声招呼都不打,未免太无礼了。”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宝座上传来。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和……厌倦。
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张-北辰抬头。
宝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男人。
男人很瘦,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
他的黑发随意披散,一双丹凤眼半睁半闭,视线没有焦点,似乎在看张北辰,又似乎在看他身后的虚空。
最诡异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但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扭曲,像是被硬生生折断后又随意接上。
“你是谁?”张北辰问。
“我?”白袍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你可以叫我殿主。当然,他们更喜欢叫我……十七层的典狱长。”
“罗叔呢?”张北辰开门见山。
他没兴趣跟一个Npc玩猜谜游戏。
“那个背着锅的老头?”殿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运气不好,掉进‘浣衣局’了。现在嘛,大概正被那群寂寞了几百年的怨女们撕成碎片,拿去洗衣服吧。”
张北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握着洛阳铲的手,青筋暴起。
“你找死。”
“嘘——”殿主竖起一根扭曲的食指,放在唇边,“别这么大火气。来到万象迷宫,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在这里,生死可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得看‘上头’的心情。”
他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懒散地朝上方瞥了一眼。
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宫灯。
更上方,是无尽的黑暗。
“上头?”张北辰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上头。”殿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都陷进了宝座里,“我们都是囚犯,也是演员。每天都要上演不同的戏码,取悦那些高高在上的观众。演得好,有赏。演得不好……就像你那个老伙计一样,当垃圾处理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北辰却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里不是地狱。
这里是个斗兽场。
或者说,是个线上直播间。
他们这些掉进来的人,就是供人取乐的角斗士。
“你想怎么样?”张北-辰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十年盗墓生涯,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隐忍。
像潜伏在雪地里的孤狼,等待一击毙命的机会。
“你很有趣。”殿主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从‘代码洪流’里掉下来,居然没被格式化,身上还有一股……野小子的土腥味。很久没闻到这么新鲜的味道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像是在嗅闻什么。
“今天的主题是‘寻宝’。观众们最喜欢看这个。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又在找到希望的瞬间,被彻底碾碎。百看不厌的经典戏码。”
殿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
大殿两侧的墙壁,那些光滑的金箔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十二名穿着薄纱宫装的侍女,端着托盘,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从墙里走了出来。
她们面容姣好,神情却木然,像是精美的提线木偶。
“这里有十二件宝贝。”殿主的声调高了一点,带上了一丝属于主持人的兴奋,“其中,只有一件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赝品’。”
他刻意加重了“赝品”两个字。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选对了,你就能活到明天,或许还能得到一点‘奖励’。选错了……”
殿主笑了。
“你会亲身体会到,什么叫‘万象’。”
张北辰的目光扫过那十二个托盘。
青铜鼎、羊脂玉佩、鎏金佛像、前朝字画……
每一件,都堪称国宝。
以他浸淫古玩行当十多年的毒辣眼光,竟然一时间也分不出真假。
这些东西,无论是包浆、沁色还是工艺,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怎么?不敢选?”殿主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也对,一个挖土的,哪懂什么鉴宝。”
他的话里,充满了轻蔑。
这是激将法。
而且是最低级的那种。
但张北辰偏偏就吃这一套。
“一炷香?用不了。”
他扛着洛阳铲,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十二名侍女面前。
那股浓烈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侍女身上传来的、类似尸体防腐剂的诡异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不适,开始一件一件地看。
第一件,商代后母戊鼎的微缩版。纹路、锈色,完美。
第二件,汉代金缕玉衣的残片。玉质温润,金丝纤细,完美。
第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