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为镇,太微为杀,天市为障——三垣列宿,遵我法旨,速速现形!
玉清大师立于茫茫雪空之中,
道袍翻飞。
抬手亮出玄色令牌,
那令牌通体如墨,
三垣星图叠刻其上,
尚未催动便已自行吞吐毫光,
仿佛沉眠的活物感应到了杀机,正欲苏醒。
她仰面向天,
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钟磬撞响:
紫微镇元——启!
最后一个字落下,地下深处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
地动了。
不是寻常震颤,
而是整座玉清观的脊椎被人猛拽了一把!
唫——!!
玉清观正殿前的广场地砖自中央向四面掀飞,
一道三人合抱粗的紫色光柱破土而出,直贯天心。
光柱冲霄的刹那,
方圆百里的夜空被照得紫意盎然,
云层撕出一个巨大漩涡,
露出其后天穹之上的紫微垣星图。
随即——
嗡——
地底深处,灵泉沸腾。
积聚千年的灵气如困龙出渊,
顺着地脉疯狂涌入光柱,
沿着预先布下的禁制节点蔓延向道观每一个角落。
紫光所过之处,
积雪不是融化,而是直接化为虚无;
石板、梁柱、瓦当上蛰伏的符文依次点亮,
整座道观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上古巨兽,
缓缓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
刷——
光壁随即从地脉中长出。
不是,
是——
像无数棵透明的紫色巨树从地下破土,
枝叶交缠,
在空中织成一面覆压百丈的穹顶。
穹顶上星河流转,
日月并悬,竟是将整片天宇倒扣了下来。
“踏。”
玉清大师凌空踏前一步,
双手结印,
朝东南西北各点一指:
太微七杀——启!
院墙四围随即同时炸响。
东南角的太微七杀令第一个亮起,
白金光芒如烈日坠地,
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正东、东北、西北、正西、西南、正南——七道白金光柱依次冲天,
在夜空之上与北斗七星一一对应,
彼此之间牵出横贯天际的炽白光线,结成北斗伏魔之势。
刷——
星力倒灌。
天穹的星光与大地的灵气在光壁上交汇,
瞬间炸开亿万道剑炁。
每一道都细如发丝,
却比任何神兵都要锋利。
它们紧贴着紫金光壁无声游走,
像深海中的鱼群,
像风暴中的闪电——
没有死角,
没有间隙,
只需一念便可万剑齐发。
玉清大师身形一转,
朝正殿飞檐稽首一拜。
天市迷尘——启!
挂在三清殿檐下的天市幻尘珠应声而亮。
唫——!!
那颗珠子不过拳头大小,
却在这一刻迸发出铺天盖地的碧色光华。
碧光如水,
从飞檐倾泻而下,
淌过琉璃瓦,
漫过青石阶,
顺着紫金光壁的每一寸表面浸染开来。
待碧光漫到光壁底部时,
异变陡生——
轰——!!
它不再流淌,而是沸腾了。
大雾拔地而起,
翻翻滚滚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不是寻常雾气,
而是天市垣的星力混合地脉灵气凝聚的迷尘幻境。
雾气之中,
整座玉清观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错位:
殿宇时而近在咫尺,时而遥隔天涯;
台阶向上走可能坠入深渊,向后转可能踏入火海。
空间在此失去了意义,
方向在此变成了陷阱。
三阵齐开。
紫金光壁如山岳横亘,
白金剑炁如龙蛇游走,
碧色迷尘如沧海翻涌。
三色光芒并非静止——
刷刷刷——
紫光推动白金,
白金激发碧色,
碧色反哺紫光。
三道巨环彼此嵌套,
同向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浑然一体。
到最后,
只看见一面遮天蔽日的光轮在雪夜中缓缓转动,
像天道本身降临在了这座道观之上。
光轮之中,
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星图同时显化,
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与夜空一一对应,
仿佛上苍和大地在此处达成了一纸契约。
“唫。”
最终,
玉清大师收回法诀,
负手立在光轮中央。
任凭外界风雪咆哮、群魔环伺,
身周不过三尺之地却安静如世外桃源。
她看着光壁上三色光芒流转不息,
脸上无悲无喜,
只轻轻吐出八个字:
三垣玄一,万劫不破。
天地一片寂静。
无论观内的正道修士,
还是山坡上的邪道强人,
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座被三色光轮笼罩的道观。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
风似乎停了,
雪似乎悬在了半空。
谁也没有想到,
这座小小的玉清观,
竟然藏着一座如此恢弘的护山大阵。
玉清观不是峨眉,
不是黄山,
不是武当,
不是昆仑,
不是佛门圣地,
也不是华山、五台、魔教圣地,
更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它只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尼姑庵,
在辟邪村外默默矗立了不知多少年,
平日里连香火都算不上鼎盛。
可就是这样一座看似普通的道观,
此刻却展现出了丝毫不逊于那些千年名门的底蕴与锋芒。
这座大阵绝非一日一夜可以建成,
从阵基到阵眼,
从地脉灵泉的引导到三垣星图的刻录,
没有数十近百年的苦心经营,
绝不可能有今日这般遮天蔽日的气象。
“玉……玉清大师,你这护山大阵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也太夸张了吧。”
华瑶崧颤抖着打破了沉默,
她那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头顶上那面三色光轮,
声音里的震惊和困惑都是真的,
难得没有夹枪带棒,
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
她艰难地将目光从护山大阵上移开,
望着玉清大师,
由衷地感慨道,“这护山大阵至少也得是镇山级别了吧?我那桂花山上的护山大阵,撑死了也就是个奇珍级别。你这一个小道观里,怎么藏了这么大的宝贝?”
华瑶崧的困惑,
也是此刻所有玉清观内正道修士的困惑。
他们中的许多人自从来到玉清观便从未听人提起过这座大阵的存在,
今日亲眼见到它开启,
才终于明白为何峨眉要选在这里与慈云寺对峙,
也终于明白为何苟兰因敢一个人坐在山门楼上对着绿袍老祖弹琴——
她不是虚张,
也不是赌,她是真的有底气。
众人全都望向玉清大师,
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没有,这座护山大阵并未达到镇山级别。”
玉清大师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帘望着头顶那面流光溢彩的三色光轮,
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如常,
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这玉清观的护山大阵,乃是由三个阵法组合而成——一主两辅,环环相扣。”
她首先指向那道自正殿前广场破土而出、直贯苍穹的紫色光柱,
以及那面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的玄金紫光。“这主阵,名为紫微玄枢镇元天阵,品阶为镇府之宝。它乃整座大阵之‘天枢’,镇守玉清观气运,定地、水、风、火。阵眼法器乃紫微镇元圭——以太乙元精锤炼而成的玉圭,深埋在玉清观主殿正下方,沟通地脉灵泉。此阵是护山大阵的总控与根基,一经发动,便以玉清观为中心,将方圆数十里内的地脉之气尽数调动,结成紫微玄金结界。这结界厚重如大地,万邪辟易。任何攻击打在它上面,都会被转化为对地脉灵泉的冲击,再由整个大地的力量分摊化解,几近绝对防御。就算主阵被轰出一道缝隙,在地脉灵泉修复这短暂的时间里敌人趁机闯入,也会立即陷入——”
她移步指向大阵上空流转的那层空明碧色,“天市迷尘万化阵。此阵为两个辅阵之一,品阶为奇珍级别,主困敌、惑敌,乃大阵之‘迷障’。阵眼法器乃天市幻尘珠——以蜃龙内丹融合万年空青炼成的宝珠,悬挂在玉清观三清殿飞檐正中央。此阵以幻术困敌。当敌人入阵后,眼前会生出无数幻象,空间颠倒错乱,咫尺变作天涯。他们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可能是天罗地网。而当他们被困在里面——”
她最后指向大阵外围流转的那层炽金白色光华,“就会被太微诛邪剑炁阵诛杀。此阵同为两辅阵之一,也是奇珍级别。主杀伐,乃大阵之‘神锋’,专司诛灭外敌。阵眼法器乃太微七杀令——七面融入西方太白精金的玉牌,按北斗七星方位插在观墙之上。一旦紫微玄枢镇元天阵被破,敌人陷入天市迷尘万化阵中,此阵便会立刻运转。七面玉令接引天星罡气,配合地脉灵气,瞬间凝出亿万道太微诛邪剑炁。这些剑炁细如牛毛,密如雨丝,专破护身罡气和法宝灵光,寻隙而入,毁人道基。任何被射中的邪魔,都将在剑炁之下被绞成齑粉。”
玉清大师说完,
负手立在光轮中央,神情依旧是那般淡然从容。
而玉清观内的那些正道修士们,
却已经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
一主两辅。
紫微主守,
天市主困,
太微主杀。
攻守困杀,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这不是一座护山大阵,
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战争体系——
是玉清大师花了不知多少年,
为慈云寺、为邪道、为即将到来的正邪大战专门准备好的,
一张足以让任何踏入这片山谷的邪道强者有来无回的大网。
“咦……”
佟元奇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地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望着玉清大师,
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也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求知欲:“玉清大师,佟某对阵法也略有涉猎。不同阵法组合并用,并非没有见过。但是——”
他指向头顶那三道几乎融为一体的玄金紫光、空明碧色与炽金白华,
眉间那道沟壑又深了几分,“将三种截然不同的阵法融为一炉,彼此依托、环环相扣,达到这种浑然一体、不分彼此的程度,佟某还是生平仅见。敢问大师,这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法,才能让三阵运转得如同一阵?”
“佟师兄,此理名为‘三垣玄一’,是家师神尼优昙传给贫尼的一门秘术。贫尼资质愚钝,只会依样布设,其中玄奥尚不能通解。”
她望向佟元奇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
微微笑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罗浮七仙中的阵法痴子此刻心里定是如同猫抓,“不过,布设之理倒可以与师兄说一说。此法以‘三垣’为体,暗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理。紫微为天枢,太微为神锋,天市为迷障——三阵独立运转,却又彼此依托:紫微推动太微,太微激发天市,天市反哺紫微。三色毫光循环流转,昼夜不息,将三阵原本各自独立的威能在这一轮转之中叠加、翻倍、再叠加。因阵基直连地脉灵泉,故灵气源源不绝,纵是地仙强攻,也难撼此铜墙铁壁。这座大阵虽未达到镇山之宝的品阶,可依仗这三垣玄一之法,其实际防御力已丝毫不逊于真正的镇山大阵。”
“原来如此——”
佟元奇恍然大悟。
他低着头沉吟了片刻,
忽然又抬头问道,“那这地脉灵泉——能支撑多久?”
“佟师兄大可放心。”
玉清大师的语气十分笃定,“玉清观地下的这道灵脉已千年未曾被人动过,积聚的灵气浑厚得远超想象。若敌人日夜不停地猛攻,保守估计可撑三月。若他们只是间歇来犯,灵脉自身便会源源不断地流淌补充,便是撑上三年五年也并非难事。另外,阵法所需的符石阵盘等消耗之物,贫尼也早已备下了十余份完整的备品,一旦有损毁便立刻更换,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哇……”
佟元奇过后,
怔怔地望着头顶那座三色光轮,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声惊叹极轻,
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浪头,
带着一个钻研阵法多年的修士在亲眼目睹毕生未见之杰作时才会有的震撼与敬意,“三垣玄一,滴水不漏,连符石备品都提前预备了十几份……这般浩大的工程,从地脉灵泉的开凿到三阵的磨合,一砖一瓦都是精打细磨出来的。玉清大师,如此周全缜密的筹备,没有百年苦功,应该没有如今这三垣同辉的气象吧?”
“百年。百年还不止。”
玉清大师缓缓开口,
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份与她素日的淡然极不相称的感慨,“百年前,玉清观方在辟邪村外落成之前,这座护山大阵便已提前破土动工。那三座阵法本身——紫微、太微、天市——各成体系,仅仅三十年便已布设完毕。真正耗费心血的,是让这三阵形成三垣玄一。此后整整近百年,日夜推算,反复磨合,一次又一次地推倒重来,直到三年前,三阵才真正融为一体,三垣玄一才算大功告成。”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一百三十年——
单单是调试磨合便用了百年,
不知多少人的心血都浇灌在了这座道观的地基之下。
“哎哟,玉清大师——”
华瑶崧那双被脸上肥肉挤成两道细缝的绿豆小眼忽然瞪得溜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她把脖子往前一探,
白面馒头似的圆脸凑到玉清大师跟前,
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你这玉清观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稀世宝贝?”
“没有。我这玉清观里里外外你都翻过了,哪有什么宝贝。”
玉清大师微微笑着,
语气风轻云淡得像在说今日斋堂吃的是青菜豆腐。
“玉清大师,既然这玉清观里又没有什么稀世奇珍,也没有天府秘藏,当年你何必费这百年苦功,建一座如此坚固的大阵?”华瑶崧忽然歪着脑袋问道,“没有宝贝,打不过跑就是了,把一座空观留给别人又有什么可惜的?”
“华道友说得原本不错。没有宝贝,打不过便走,将这座空观留给敌人也无不可。但是——”
她微微一顿,
意味深长说道:“此阵落成,另有妙用。”
华瑶崧的耳朵竖得更高了,
玉清大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了苟兰因。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不是我。百年前我才刚刚踏入剑仙门槛,大道未成,如何能算到百年后玉清观的一场劫难。”
苟兰因微微摇头,
她望着头顶那座流转不息的三色光轮,
望着这座被百年心血浇灌而成的铜墙铁壁,
然后缓缓道出了一个跨越了百年光阴的秘密,“是长眉祖师。百年前他老人家飞升在即,临行前留下一锦囊,说成都府乃日后与邪道交战的前线,必须在此建造一座坚固堡垒——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慈云寺如何崛起,只要这座堡垒还在,它就永远像一把利剑,插在最靠近邪道心脏的地方。”
她收回望向光轮的目光,
声音轻了下来,
也沉了下来,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
只剩下最后一句如同历史本身在说话的低语:“所以百年前,玉清观才在此地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