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安从善如流,将一众惊惧不安、不知实情的朝臣与官眷尽数安置。
以庇护避祸为由,将众人软禁在原本的居所之中,防止出来添乱。
忙完他们,清点伤亡,气氛骤然沉凝。
羽林卫,甲胄残破,满身血污,人人面上带着战后的疲惫与狼狈。周少安逐一点算人数,指尖攥得发白,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沉得喘不过气。
这场借大雨之势发动的奇袭,称得上是一场堪称完美的胜仗。
三百多名驻守栖云峰的黑衣死士,被他们以雷霆之势尽数歼灭,连根拔除了淑妃留在主峰的一股精锐兵力。
可光鲜的战绩之下,是沉甸甸的鲜血与人命的代价。
“此战强攻凌宸殿,浴血拼杀,羽林卫阵亡三十余人,伤者逾半。”
亲兵低声禀报的话语落下,空旷大殿寂然无声。
三十名鲜活的兄弟,昨夜尚且并肩待命,今日便永远长眠在这场山间风雨之中。
如今整支羽林卫,剔除重伤难行、无力再战的将士,真正能够提刀披甲、继续奔赴沙场的,竟不足六十之数。
周少安身为羽林卫统领,看着眼前残损过半的麾下士卒,心口酸涩绞痛,满目沉痛。他早已见惯生死,可每一次兄弟殒命,依旧忍不住悲伤。
木辞缓步走上前,一言不发,只是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稳稳拍了拍。
无需劝慰,无需多言。
所有苍白的言语都抵不过无声的陪伴。这简单的一拍,已然是此刻最厚重的宽慰,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颓然与自责。
良久,周少安勉强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望着满地狼藉的殿宇,低声喃喃:“兄弟们值了。三十条性命,换对方三百多死士尽灭,此生无憾。”
话虽如此,眼底的悲恸却分毫未减。
他下意识抬眸,目光越过列队的将士,落向大殿僻静的角落。
残阳穿窗,碎光斑驳。
无心独自倚着廊柱闭目休憩,一身黑衣尚未干透,身姿清瘦挺拔,历经一场凶险恶战,不见半分狼狈颓靡,唯有一身清冷淡泊的气场。
周少安心底感慨。
此番战局之中,众人皆是功不可没。
木辞剑法超绝,正面硬撼死士群攻,压住战场主线;兰静怡智计无双,步步谋算,运筹帷幄,定下偷袭之计;就连她麾下八名红袖女卫,亦是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杀伐凌厉。
可整场突袭,最关键、最无可替代的人,是无心。
她耳目敏锐,耳听八方,动静皆尽收眼底,次次提前预判险境;暗器手法精准绝伦,于乱战之中查漏补缺、定点破局,悄无声息瓦解敌方攻势;身形灵动如风,游走全场,救人、助攻、化解危难,面面俱到。
若非她全程牵制干扰,即便他们占尽大雨偷袭的天时地利,想要全歼三百多名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的黑衣死士,也绝无可能这般利落。
殿外雨水,冲淡了浓烈的血腥。
兰静怡缓步走到角落,挨着休憩的无心缓缓坐下。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喘息,她侧头看着身侧清冷安然的女子,眼底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暖意,语气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赞叹。
“谢了,要不是你,五月她们恐怕要折上几个。无心,我发觉,你比一年前更加靠谱,有你在,让人安心。”
“不必道谢,你们留下是人情,尽我所能护住她们,也是对你的交代”
兰静怡轻笑,微微偏头,“今日一战,你的暗器精准到极致,刁钻无解。说句实话,那股狠劲我都可能躲不过去。方才那三百死士,凭你的本事,独自一人便能料理了。”
闻声,无心缓缓睁开双眸。
清冷的眸光穿透周遭的阴霾,浅浅落在兰静怡脸上,她轻轻弯起唇角,音色清淡柔和,带着一丝战后微哑的慵懒。
“说笑了。”
“数百死士,悍不畏死,若真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任由我杀,也做不到。”她轻声道,“不过是以暗器游走干扰,扰乱他们的注意力,真正浴血冲杀、拼尽全力的,是大家所有人。”
兰静怡闻言,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狡黠,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你当我是瞎的,看不出其中门道?”
她目光笃定,紧紧盯着无心的眼睛:“别人看不出异常,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你现在用的蛟筋透甲锥太过诡异霸道,根本不是寻常兵器路数。别的不说,单单是你打出暗器的劲道,天下练指力、练暗器者数不胜数,却无一人能练到你这般精准、迅猛、力道骇人至极的地步。”
“你是不是,暗中修习了什么特殊功法?”
无心静静睨着近在咫尺的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坦然又淡然:“被你看出来了?”
“那可不。”兰静怡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双眼,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这双眼睛,最善识人辨武,分毫差错都逃不过。你的蛟筋透甲锥本就非同一般,再配上你这独一份的诡异内劲,杀伤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告诉我,你怎么学来的?”
无心唇角笑意渐深,染上几分讳莫如深的神秘,眸光幽幽:“这是我的秘密。”
她微微侧首,看向满眼好奇的兰静怡:“你想知道?”
兰静怡立刻点头,眼底的好奇几乎快要溢出来,连忙应声:“想!太想了!”
她憋了太久的疑惑,无心这一年来武功突飞猛进,身法、暗器、内劲好比脱胎换骨,远超从前,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已让她心痒难耐。
无心望着她鲜活好奇的模样,眼底微光流转,语气认真:“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兰静怡瞬间垮了眉眼,无奈撇了撇嘴,心头暗自腹诽。
又来了。
无心这人素来如此,凡事皆有筹码,万事皆可交易,从不会平白予人恩惠。
可即便心知如此,她依旧抵不住心底的好奇。无心身上骤然暴涨的实力、隐秘的特殊功法,实在太过勾人,让她无论如何都想探知究竟。
纠结片刻,兰静怡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探究欲,无奈妥协:“行吧,我答应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无心收敛了眼底所有笑意,眸光骤然沉静下来,一瞬间褪去所有温和,目光灼灼,直直望入兰静怡的眼底,一字一句,无比郑重。
“我要你,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保住陛下性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兰静怡心头猛地一跳,莫名一阵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