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部族素来骁勇善战,太安帝本意只命萧政领兵退敌、守住边境便可。帝王心中自有考量:萧政身为嫡长子,早已晋封亲王、享有双份俸禄,爵位封赏已然到头,封地不少了,若军功太过显赫,反倒会功高震主,于皇权安稳不利。
可萧政心思全然不同,此番出征千载难逢,他不愿仅止于御敌守边,执意要一举平定北蛮全境。北蛮战力远胜西域诸部,战事更为艰涩,萧政整整耗时三载,方才彻底荡平此战。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足以让一人脱胎换骨。
西南道,宸王萧政的世袭封地。如今镇西侯府一朝倾覆,风波席卷柴桑城,手握封地权柄的萧政,又怎会坐视琅琊王借机壮大、白白占尽便宜?
因此他径自脱离返程的皇家大军,千里奔赴柴桑,入局这场江湖与朝堂交织的乱局。
易文君立在街巷之间,身姿卓然,褪去了昔日的绵软,眉眼尽是沉淀后的冷厉。她身后,是萧政交由她统领的秀丽军,甲胄肃整,气势凛然,静静伫立在风波中心。
“宴家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宸王封地,对镇西侯府嫡公子下手。”易文君声线清冷,不怒自威。
百里东君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影,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唤道:“文君。”
在场众人皆识得易文君的分量。影宗少宗主,如今早已彻底执掌影宗权柄,权倾一宗;更是宸王萧政尚未过门的侧妃,名隶皇室,身份尊贵无双。
惠西君躬身垂首,态度恭敬至极:“参见易少宗主。”
柳月心头骤然一沉,后背莫名沁出一层薄汗,瞬间幡然醒悟。
他终究是失了算计。
西南道终究是宸王萧政的属地,纵使宸王远居天启,封地之内,仍由他说了算。他们今日为同门出头,看似情理使然,可错就错在,他们的小师弟是琅琊王——宸王此生最大的政敌。
从他们踏入柴桑城、插手镇西侯府与宴家纷争的那一刻起,便已然站在了宸王的对立面。
一旁的雷梦杀心性坦荡,素来敬佩镇守一方、杀伐果敢的宸王萧政,纵使师门小师弟是琅琊王,也从未掩去这份欣赏。他见局势稍缓,便拱手开口:“原来是易少宗主,不知少宗主为何亲临柴桑城?”
“蠢货,闭嘴!”柳月心头大急,低声厉声喝止,生怕他再出言不慎,彻底惹怒眼前之人。
易文君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吾奉宸王殿下军令,宴家私通北阙余孽,勾结外敌、祸乱属地,罪无可赦,当诛满门。”
语毕,她转头看向神色松弛的百里东君,语气稍缓,添了几分熟稔:“东君,既来了柴桑城,为何不去宸王府别院落脚?”
西南道全境皆是萧政封地,柴桑城内,自然设有规制恢弘的宸王别院。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语气随性洒脱:“阿政又不在此处,我去别院作甚?况且我本就是偷偷从天启跑出来的,自在惯了。”
“阿政今日,恰好在此。”易文君轻声道。
百里东君眼眸骤亮,瞬间褪去所有慵懒,四处张望,雀跃不已:“真的?他人在哪?”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破空的锐响骤然响彻街巷!
寒芒掠过长空,一支羽箭精准无比,穿破层层人影与罡气,径直洞穿一名北阙顶尖高手的心脏。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温壶酒负手立在一旁,望着那箭术出神入化的来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宸王的箭术,越发炉火纯青了。”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墨色锦袍衬得身姿巍峨,眉眼覆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淡漠威严,正是萧政。
他目光落在温壶酒身上,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温前辈,别来无恙。”
“阿政!”百里东君快步上前,眉眼皆是真切的欢喜。
温壶酒心底暗自叹气,属实不愿与这位宸王打交道。当年他一时兴起,毒覆整座城池,恰逢萧政途经当地。彼时萧政年少却魄力惊人,硬生生拦下他,逼他亲自为全城百姓解毒,事后更是直接将他“打包”送回温家,害得他回去便被家中长辈重罚一顿,记忆犹新。
百里东君全然不知舅舅的复杂心绪,好奇问道:“舅舅,你与阿政相识?”
温壶酒内心只剩无奈:半点不想认识。
萧政望着眼前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素来冰封的眉眼难得化开几分寒意,褪去了朝堂帝王的疏离。
“东君,好久不见。”
极少情绪外露、素来冷心冷情的宸王,此刻卸下所有锋芒,上前一步,与百里东君紧紧相拥。
周遭所有人见状,纷纷躬身垂首,整齐跪拜:“参见宸王殿下!”
满堂跪拜,声势浩大。
萧政缓缓松开百里东君,目光淡漠扫过跪地的一众江湖修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先跪着吧。”
他素来不喜李长生座下一众弟子。身为江湖散人,本当逍遥世外,却屡屡掺和朝堂储位纷争、搅动属地局势,实在逾矩。
随即他目光转向身侧强忍悲恸的顾剑门,语气稍淡,带着几分客套的安抚:“顾二公子,节哀。”
“多谢宸王殿下。”顾剑门拱手谢恩,嗓音沙哑,眼底满是沉痛与隐忍。
萧政的目光缓缓落向场中唯一立着的女子。
宴琉璃一身大红嫁衣灼灼耀眼,本该是新婚大喜的明艳模样,此刻却满身凄楚,孑然独立,美得破碎又决绝。
她迎着萧政沉沉的目光,不卑不亢,屈膝一礼:“家兄犯下滔天大错,罪无可恕。宴家愿献出七成家产充作军资,恳请宸王殿下高抬贵手,饶恕宴家满门老小。”
萧政眸底掠过一抹冷冽嘲讽,字字诛心:“本王为何要饶你?凭你,暗中与琅琊王私相勾连、暗通款曲吗?”
他早已查清一切,宴琉璃看似中立,实则早已暗中投靠琅琊王,首鼠两端,心怀异心,这般人,绝不可留。
一句话,直接判了宴琉璃的死局。
西南道是他萧政的封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宴家之人竟敢在他的地界,与他的政敌勾结,已是触碰了他的底线。
萧政眼底寒色更深,心中自有全盘算计。
顾家,他本就从未放心。顾剑门是琅琊王的同门师兄,渊源极深,远比昔日尚有分寸的顾洛离更难掌控,早已被他划入防范之列。
今日局势受限,他只能名正言顺处置罪证确凿的宴琉璃,暂时动不得顾剑门。
可扳倒顾家,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身居上位者,从无需大动干戈,一个眼神,一丝默许,便足以倾覆一门世家。
他望着面色煞白的宴琉璃,语气轻飘飘,却藏着最狠的算计,缓缓开口:“顾剑门,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这位新婚妻子,早已与你的小师弟暗中勾结。此番二人联手,利用你兄长的遗体做局,他唯一的要求也只是你不死而已,说来琅琊王还是顾及你这位师兄的。”
“本王素来不爱行善,今日,便权当日行一善,告知你真相。”
一旁的易文君即刻会意,上前一步,声如寒冰,宣判最终罪责:“宴家勾结北阙余孽,通敌卖国,按北离律例,本应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承蒙宸王心怀仁慈,特赦其罪,只诛三族,余下人等尽数收押,听候发落!”
官兵应声上前,瞬间控制住所有宴家人丁。
萧政环视全场,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江湖人士,沉声道:“北离疆域之内,无我法外之地。诸位,可听清了?”
这句话,是震慑所有妄图插手朝堂纷争的江湖人,更是敲碎顾剑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立住他西南道之主的威严。
温壶酒静静旁观,心底暗自赞叹。
他知晓自家妹夫一家素来看好这位宸王,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少年沉稳、心性狠绝、谋略过人,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之姿,就连他这等混迹江湖半生的老一辈人物,都倍感压迫。
萧家有此子嗣,当真天眷皇室。
百里东君满眼崇拜,拉着萧政的衣袖,眼底亮晶晶的:“阿政,你也太厉害了!”
萧政方才满身的杀伐戾气尽数消融,转头看向挚友,眉眼温和:“好了东君,今日难得相聚,今夜你我不醉不归,正好尝尝你的好酒。”
“好!一言为定!”百里东君欣然应下。
易文君适时上前,轻声提醒:“殿下,您尚需返回天启复命,不宜耽搁。”
“无妨。”萧政淡淡摆手,语气难得松弛,“今日再见东君,心中欢喜,迟一日返程,无碍大局。”
“就是就是!”百里东君连忙附和,“我们好久未曾相聚,今晚一定要好好畅饮!”
柳月、雷梦杀等人站在原地,心头震撼难言。
世人皆知宸王萧政性情冷漠、孤高寡情,纵使面对师门长辈、朝堂重臣,也素来不假辞色,可今日,却唯独对百里东君展露了全然的温和亲近,这般模样,众人从未见过。
不等众人回神,萧政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寒意重回眼底:“今日诸位在本王封地肆意生事,所作所为,本王会逐一修书送至各位长辈手中,诸位,好自为之。”
一语落地,柳月等人如遭雷击,浑身僵硬,瞬间石化。
他们几乎能预见回去之后,必将面临师门最严苛的责罚!
柳月心头大慌,急忙躬身辩解:“殿下!我等师兄弟今日前来,只为替同门讨一个公道,绝非有意掺和朝堂纷争!”
萧政眸底无波,淡淡反问:“今日谋划一切、引你们入局的,不是琅琊王吗?你们千里奔赴柴桑,插手属地纷争,难道不是奉他之命?”
他并未苛责众人参与储位之争,只牢牢扣住核心罪责——在他的封地,肆意作乱。
“看好宴家的下场。”萧政语气微凉,字字警示,“在本王的地界胡作非为,终究要付出代价。”
说罢,他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一众修士,转头看向身侧的百里东君:“走吧,东君。”
百里东君边走边小声问道:“阿政,你很不喜欢他们吗?”
萧政眉眼微扬,难得带了几分浅淡笑意:“东君倒是变聪明了。”
“什么嘛!我向来都很聪明!”百里东君佯装不服,随即义气十足,“你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走走走,喝酒去!”
“此地残局,交由旁人处置。”萧政微微侧目,看向一旁待命的易文君,语气平和有礼,“你也一同前来。”
他对易文君,素来如此。无半分男女情爱,却始终礼遇有加。昔日出手相助,助她彻底坐稳影宗少宗主之位、执掌影宗大权,二人相伴数年,始终相敬如宾,分寸得当。
百里东君走在身侧,心头悄然掠过一丝怅然。
恍惚间想起昔日四人相伴的时光——他、萧政、叶云、易文君。
若是叶云还在,该多好。
世人皆知,易文君本是叶云的未婚妻。当年文君身陷绝境、被逼无奈,是萧政出手鼎力相助,为护她周全,才定下这桩有名无实的婚约。
他待她极尽仁厚、礼数周全,护她权柄、予她安稳,唯独无半分情意。
这般相敬如宾,无关风月,只剩成全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