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伸向四面八方，像一把倒插的扫帚。霜从半夜就下来了，院子里柴垛顶上、栅栏顶上、狗窝顶上和驯鹿棚子的挡风板上全盖着一层白花花的薄霜，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爪子在霜面上踩出一串梅花印，走了几步又缩回去了，虎子也跟着缩回去了，青狼花背在狗窝口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翅膀蓬着，毛炸得比平时更厚，小猎王蹲在老猎王蹲过的那根横杆上，旁边挂着老猎王的白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哈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慢慢散开，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
今天他打算一个人进趟青草沟最深处。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过了霜降就是立冬，老黑山就要封了，封山之前他想再去看看那头驼鹿。去年深秋他在青草沟最深处见过它一次，比马鹿还大一倍，角盘了两道半的弯曲，浑身长毛披着，站在溪边喝水。他蹲在远处看了半个时辰没动枪，驼鹿在老林子里已经快绝了，整个老黑山周边就剩那么一两头了。今年开春种树的时候他在山坡上又看见过一次驼鹿的脚印，比去年的大了一圈，蹄印更深更宽，角上多了半道弯曲，是那头驼鹿没错，它还在青草沟里活着。他进屋里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好，又往背篓里装了水壶和饼子，腰间别了猎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青狼花背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今儿不带你们，我自个儿去。”三条狗蹲在院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
出了屯子往老黑山方向走，霜降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土路两边的草全枯了，苞米地收完了，秸秆茬子在地里立着，灰褐色的，地头上的柳条丛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深灰绿色的光，山腰上的落叶松林已经黄透了，从山脚往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山顶上的岩石在蓝天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他沿着土路往青草沟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一个人背着猎枪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两边是收了秋的田野和枯了的草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霜降之后干冷的气息，混着枯草和落叶的气味，吸一口凉丝丝的。
走到青草沟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山梁上面了，沟口的老松树还在，树干上的刻痕还在，被几年的风雨洗得浅浅的，但还认得出来。他站在老松树底下把背篓卸下来歇了歇脚，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灰弹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他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了收进兜里，蹲在谷口的石头上又歇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背好猎枪往谷里走。
进了青草沟之后沿着溪水往最深处走，霜降之后溪水浅了不少，水流也慢了，水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漂着，在水流转弯的地方打着旋。谷底的树冠大多秃了，只有几棵老柞树和落叶松还挂着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他走一段停一下，蹲在溪边用手掬一捧水喝了，水凉得牙根发酸，但清甜，没有一丝土腥味。他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谷底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石壁上的藤蔓枯了大半，垂下来像一挂一挂的干草。走到一处石壁拐弯的地方他停住了——前面的溪水边有一串新鲜的蹄印，巨大的蹄印，比狍子大一圈半，比马鹿也大一圈，四个趾尖深深地陷进泥土里，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深。他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蹄印的大小，又捏了捏蹄印边上的土，土还是湿的，蹄印边缘的泥粒还带着潮气，“早上刚来过，喝了水。”他站起来顺着蹄印的方向往上游走，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踩下去都先试了试地面的硬度，落叶层被霜冻住了踩上去不怎么响。
走了不到百步，前面的溪水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泥滩上印着更密集的蹄印，还有几处被啃过的草根和树皮，新鲜的，断面还带着湿气。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往溪水边看了一阵，溪水边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他又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太阳从石壁顶上照进来，把溪水照得亮堂堂的，水底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正要换个位置，忽然听见溪水边的柳条丛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像石头在深井里滚动，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没动，手在扳机上搭着但没举枪。
柳条丛分开了，一头巨大的驼鹿从柳条丛后面走了出来。它比去年更大了，肩高过了卓全峰的胸口，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褐色长毛，毛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披了一件粗毛大氅。它的脑袋上顶着一对粗壮的盘角，角根比卓全峰的手臂还粗，从头顶向两侧伸展盘曲了两道半的弧度，角尖钝而圆，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浅褐色的温润光泽。它走到溪水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然后抬起头来甩了甩脑袋，水珠子从嘴角甩出去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它站在溪水边，庞大的身子在晨光里像一块移动的巨石，四条腿又长又粗，蹄子踩在泥滩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坑。它喝完水抬起头来，朝卓全峰蹲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石潭里的水，没有恐惧，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卓全峰蹲在灌木丛后面跟那头驼鹿对视着。他的手在扳机上搭着，猎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他蹲着没动，那头驼鹿也站着没动，隔着不到五十步远，一个蹲在灌木丛后面，一个站在溪水边。白尾虎子没有跟来，青狼花背也没有跟来，他一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一个人面对着一头比马鹿还大一倍的驼鹿。他蹲了好一阵，手指头从扳机上松开，把猎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地上。他蹲着看了那头驼鹿很久，看它站在溪水边的样子——庞大的身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角盘了两道半的弯曲，长毛披着，像一尊从老林子里长出来的山神。他蹲着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没有端枪，没有瞄准，就那么站着看着它。驼鹿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溪边的草根，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用角蹭了蹭旁边的柳条丛，柳条上的枯叶被蹭得簌簌地往下掉。
卓全峰站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阵，然后慢慢退后几步，转身往谷口的方向走了。他走得慢，步子放得很轻，没有惊动那头驼鹿。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驼鹿还站在溪水边，庞大身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角盘了两道半的弯曲，长毛披着，像从老林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他转回头继续走，沿着来时的路往谷外走，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到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顶了，他蹲在老松树底下把背篓卸下来歇了歇脚，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抽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山腰上的落叶松林黄透了，从山脚往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山顶上的岩石在蓝天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山脚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把化雪的水往下游送。他看了一阵，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收进兜里，站起来背好猎枪往屯子方向走。
回到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五丫六丫正在大柳树底下玩泥巴，看见爹回来了跑过来，“爹你进山了？打着啥了？”卓全峰蹲下来把背篓给她们看了看，背篓里空空的，只有水壶和半块饼子，“啥也没打，去看看。”五丫歪着头看了看空背篓，“啥也没打？”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见了一头驼鹿，比马鹿还大，角盘了两道半，在溪水边喝水。”六丫问，“那咋不打？”卓全峰往院子里走，“它老了，跟老猎王一样，打它就绝了。”五丫六丫似懂非懂地跟在后面，五丫说，“那让它活着吧。”六丫跟着说，“让它活着吧。”
进了院子胡玲玲从灶房出来，“回来了？”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搁在墙角，“回来了，看见驼鹿了。”胡玲玲蹲在灶台边上把锅盖揭开，里头热着一碗糊糊，“啥驼鹿？”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糊糊喝了，“就是去年跟你说的那头，比马鹿还大一倍，角盘了两道半，还在青草沟里活着。”胡玲玲把灶台上的碗收了，“你没打？”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打。它跟老猎王一样，老了，打它就绝了。”胡玲玲蹲在灶台边上把碗刷了，“那让它活着吧。”
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灶台边上，把猎场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天气，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驼鹿图样——庞大的身子、盘了两道半的角、四条又长又粗的腿，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霜降，爹在青草沟最深处看见驼鹿，比去年大了一圈，角多了半道弯曲，没打。”她画完了把笔记本合上递给爹看，卓全峰接过本子看了看那行字和那头驼鹿的图样，把本子还给她，“行，记上了。”三丫把本子用蓝布裹好了抱在怀里，“爹，驼鹿以后还打不？”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火拨了拨，“不打了。它在老林子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角盘了两道半，比老猎王还老。让它活着吧，这老林子不能什么东西都打绝了。”三丫蹲在灶台边上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也不打。”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下面。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黑山的上空，院子里的老柞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一大片影子，树底下的泥土上压着那块刻了记号的石头，石头旁边的草芽在霜里缩着。鹰架上五只鹰蹲成一排，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横杆上挂着的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那头驼鹿站在溪水边的样子——庞大身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角盘了两道半的弯曲，长毛披着，像从老林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他又想到了老猎王蹲在鹰架上的样子和小猎王蹲在老猎王位置上的样子，老猎王飞了十三年走了，小猎王顶上来了，白尾虎子老了跑不动了，青狼花背顶上来了，他打猎打了十几年，三丫顶上来了。那头驼鹿比老猎王还老，比白尾虎子还老，比他自己还老，它在青草沟最深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角盘了两道半，从一对角盘到两对半，躲过了猎枪躲过了套子躲过了疯狗躲过了偷猎者，一直活到了今天。它在老林子里活着，老林子就是它的，他今天去看它一眼就够了，不打它，让它活着，老林子得有个老东西镇着，跟老猎王一样，跟老爹一样，跟老柞树底下的根一样，老根在土里，新根扎下去，一代接一代地长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霜降之后夜里的露水凝成了霜，窗外的月色照在院子里的老柞树上，树底下的泥土上压着那块刻了记号的石头，鹰架上挂着白羽，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横杆上的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老猎王飞了十三年走了，小猎王顶上来了；白尾虎子跑了十四年跑不动了，青狼花背顶上来了；他打了十几年猎，三丫顶上来了；那头驼鹿在老林子深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在活着，角盘了两道半，比谁都老，比谁都安详，在老林子最深的角落里，像一尊从山里长出来的山神，看着这片林子和这片坡地和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天，看着老卓家从三间土坯房到包了山种了树，看着大丫二丫从屯子到省城，看着三丫从跟在爹后面到独立围猎，看着四丫从粗纸涂鸦到县文化馆展出，看着五丫六丫七丫福妹在院子里一天一天地长大，看着老猎王从树杈上捡回来到飞遍老黑山到飞不动了埋在老柞树底下，看着小猎王从跟在老猎王后面到飞在最前面到顶上老猎王的位置，看着白尾虎子从山下捡回来的野狗崽到跑遍老黑山的每一片林子到跑不动了趴在狗窝里晒太阳，看着青狼花背从额尔德尼部落抱回来的小毛球到追遍青草沟的每一头狍子到顶上白尾虎子的位置。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青草沟最深处那头驼鹿安安静静地站在溪水边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把驼鹿的事记在猎场笔记的下一页，后天要把老猎王的白羽从鹰架上取下来收进炕柜里，大后天要把连海市的账本翻一遍，等大丫二丫寒假回来全家人一起看四丫的画集。日子还长着呢，山还在，林子还在，溪水还在，驼鹿还在，老猎王的白羽还在鹰架上挂着，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白尾虎子趴在狗窝里，青狼花背蹲在台阶下面，三丫的猎场笔记一天一天地记着，四丫的画集一本一本地攒着，五丫六丫七丫福妹在院子里一天一天地长着，老卓家的日子在这片山脚下一天一天地过着，不急不慢的，跟山里的溪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着，一年一年地淌着，从老卓峰到老爹到大哥二哥三哥到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一代一代地传着，把这片林子和这个院子和这户人家的日子，完完整整地往前推着，一直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