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寿庚手中念珠一顿,抬眼看向苏辙:“苏相公此言,可有实证?”
范纯仁冷哼一声,将一叠文书掷于案上:
“这是近三年泉州港货物出入记录,蒲家主可要亲自核对?
去岁八月,你蒲家商船‘福安号’在琉球卸货,接货者乃倭国萨摩藩武士;
今年三月,‘顺风号’从倭国运回的生铁,比朝廷许可数额多出三倍。
这些生铁,如今何在?”
蒲寿庚面色不变:
“范相公,商船往来,难免有疏漏。
至于生铁……许是船工私藏,蒲某确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
赵世开忽然开口,声音冷峻,“那本官再问蒲家主一事。
几日前,你蒲家十艘海船离港,说是赴琉球祭祖。
可船上装的,却是金银细软。祭祖需要带半个家当去吗?”
这话如同惊雷,堂下蕃商面面相觑,已有数人悄悄挪动座位,离蒲寿庚远了些。
蒲寿庚终于色变,强作镇定道:
“将军这是何意?蒲某移产,是为在琉球开设新港,拓展生意,难道这也犯法?”
“拓展生意自然不犯法。”
苏辙缓缓道,“但若将家产转移至海外,意图脱离大宋管辖……这便是叛国。”
他站起身,目光如剑:
“蒲寿庚,本官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交出与倭寇往来的账册、名单,供出同谋,或可保全家族性命。若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暗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禀诸位大人,泉州急报!
蒲氏私兵三百人,于今晨冲击泉州港市舶司,杀伤官吏十七人,夺船出海,往琉球方向逃窜!”
“什么?!”堂上一片惊呼。
蒲寿庚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苏辙一拍惊堂木:“拿下!”
两侧甲士一拥而上。
蒲寿庚被按倒在地,犹自挣扎:
“苏辙!你无凭无据,敢拿我?我蒲家在朝中……”
“朝中?”范纯仁冷笑,“你是指哪位朝臣?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蒲寿庚顿时面如死灰。
苏辙扫视堂下其余蕃商,声音凛冽:
“诸位都看见了——通敌叛国,便是这个下场。
今日起,东南所有蕃商,需重新登记造册,每船货物、每次出海,皆需市舶司核准。
有隐瞒不报、私通外藩者,蒲氏便是前车之鉴!”
蕃商们噤若寒蝉,纷纷躬身:“谨遵钧命。”
苏辙看着这些蕃商,微微摇头,朗声道:
“好了好了,诸位都先回去吧!
此后详细的政策,府衙自会行文通知!”
蕃商们连声称是,鱼贯而出。
最后一人跨过门槛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蒲寿庚,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苏辙这才缓缓坐回主位,端起已凉透的茶盏,轻啜一口。
他目光落在蒲寿庚身上,蒲寿庚此刻面如死灰,双目失神,口中还在喃喃:
“怎会……怎会如此……”
“拖下去,”
苏辙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严加审问。他口中那些‘朝中’的名字,一个个都要问清楚。”
“喏!”甲士们齐声应道,上前架起蒲寿庚,拖死狗般将他拽出正堂。
待一切重归寂静,范纯仁终于抚掌而笑,那古松般的面容上竟露出几分狡黠:
“苏兄,你这一招敲山震虎、无中生有,真真是使得炉火纯青!
一个假消息,就让这蒲寿庚漏了底,当堂失态。妙,实在是妙!”
苏辙亦抚须微笑,眼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
“范兄配合得好!若非你掷出那叠账目文书,逼得他阵脚大乱,我这‘泉州急报’也未必能一击奏效。”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腊梅,缓缓道:
“其实,殿下手下的暗卫,早已渗透到泉州。
蒲氏私兵三百人冲击市舶司?真若如此,不等他们动手,暗卫便已将其尽数拿下。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了?”
范纯仁点头,神色转为凝重:
“苏兄此计,一来试探蒲氏是否真有异心,二来也是敲打其他蕃商——看见了吗?与朝廷作对,便是这般下场。
只是……蒲氏转移至琉球的那半数家产,当真追得回吗?”
苏辙转过身,目光深邃:
“这就要看殿下如何施为了。
范兄可知,琉球不过一海岛小国。
前隋大业年间,炀帝杨广曾三征流求——那时岛上多是不通文明的野人,言语不通,更不知朝贡天朝。
我大宋立国以来,因海贸兴盛,才使琉球得以发展,渐通汉话,知礼仪。
你说,这样一个仰我大宋鼻息的小国,敢不敢包庇蒲氏这等逆贼?”
他顿了顿,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琉球位置:
“琉球王尚氏,自真宗朝起便年年遣使朝贡,求赐历书、典籍,学我礼仪制度。
去岁其王尚圆还上表,请赐《礼记》《周礼》诸书,言辞恭顺。
这样一个聪明人,会为了一介商贾,得罪我大宋天朝?”
范纯仁捋须沉吟:“苏兄所言极是。只是……若琉球王真敢收留呢?”
苏辙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是给殿下一个征讨的由头。
范兄,你我都读过史书,当知汉武帝时,南越国收留汉朝叛臣,结果如何?
大唐时,新罗庇护高句丽遗民,又是何下场?
小小琉球,若真不识时务,殿下一纸令下,宁海军战船便可直抵那霸港。”
他走回座位,重新沏茶,语气转为平和:
“不过,依我看,此事不必走到那一步。
蒲氏虽转移半数家资至琉球,但剩下的家产,仍在泉州。
仅泉州本地的宅邸、商铺、仓库、船队,折价便不下数百万贯。
再加上福州、杭州等地的产业……范兄,你猜猜,这些钱粮,可供十万大军用多久?”
范纯仁心算片刻,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一年。”
“正是。”苏辙将茶盏推至范纯仁面前,“而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蒲氏与倭寇勾结这些年,不知吞了多少赃款。
待殿下查抄完毕,所得必远超你我所料。
到时候,整顿东南军务、重建海防、抚恤阵亡将士……这些钱,都有了着落。”
范纯仁端起茶盏,却未饮,感慨道:
“只是……如此一来,东南蕃商怕是要人人自危了。”
“要的就是他们自危。”
苏辙正色道:“范兄,你我在地方为官多年,当知这些蕃商,表面恭顺,实则抱团取暖,暗中勾连。
泉州‘蕃坊’,几成国中之国;
广州‘蕃巷’,亦是水泼不进。
长此以往,这东南的天下,究竟是姓赵,还是姓蒲、姓谢、姓施?”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殿下此次南下,不仅要剿倭,更要整顿东南。
这些蕃商,守法经营的自然要保,但那些吃里扒外、勾结外藩的,必须连根拔起。
蒲氏,便是第一颗要拔的钉子。”
范纯仁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苏兄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只是……此事关乎东南安稳,还须谨慎行事。
打一批,拉一批,方是上策。”
“范兄放心。”苏辙微笑,“今日堂上这番敲打,便是要让他们知道——顺朝廷者昌,逆朝廷者亡。
接下来,该拉拢谁,该打压谁,殿下心中自有计较。
你我只需配合殿下,把这出戏唱好便是。”
二人相视而笑,茶香袅袅中,东南的棋局,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