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县地处浙东丘陵,四面环山,自古便是交通要冲。
南朝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为连通浙东浙南,率民夫开凿此道,故称“灵运古道”。
数百年来,此道时通时断,至本朝方渐复旧观。
赵和庆一行抵达天台县城时,已是午后。
城门守卒见这百余人的队伍,虽皆作商旅打扮,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掩不住。
守卒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上前拦阻:“诸位从哪来?往哪去?可有路引?”
王平上前,取出一面铜牌,在队长眼前一晃。
那队长面色骤变,慌忙躬身:“不知是……”
“噤声。”王平收起铜牌,“安排住处,要安静,不引人注意。”
“是是是!”队长连连点头,唤来两名守卒,“带诸位去城西‘云来客栈’,那是咱们自己人的地方。”
队伍入城。
天台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商铺林立,虽值冬日,仍见往来客商。
赵和庆注意到,街上有不少蕃商模样的人,深目高鼻,头戴缠巾,正与本地商人讨价还价。
“殿下,”王平低声道,“天台虽是小县,但因地处古道要冲,海货、山货皆在此集散,故蕃商颇多。”
赵和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蕃商,心中已有计较。
云来客栈位于城西僻静处,三进院落,干净整洁。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见守卒引客至,忙迎上来,待看清王平手中令牌,神色更加恭敬。
“安排两个独立院落,要相邻的。”
王平吩咐,“饭菜送到房中,无事不要打扰。”
“是。”掌柜躬身应下,亲自引路。
安顿妥当,赵和庆唤来王平。
“今夜你持我令牌,去见天台县驻军都指挥使。”
“令他整军备战,清查境内可疑人等,尤其是蕃商聚集之处。但不可打草惊蛇。”
“是。”王平接过令牌,“殿下,那接应兵甲的倭寇所言‘鬼见愁’断崖……”
“明日去探。”
赵和庆道,“但在此之前,先查清天台县内,有无倭寇内应。”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缓缓道:
“倭寇能在山中设点,必有本地人提供情报、补给。
天台县驻军、县衙、乃至这些蕃商……都可能有鬼。”
王平神色凝重:“殿下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
赵和庆转身,目光锐利道:
“你想,倭寇若无人接应,如何能在山中潜伏月余?
粮食从哪来?
消息如何传递?
那独眼汉子说,他们在等杭州运出的兵甲——这等机密,若无人里应外合,如何能成?”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昨夜那三个探子,说的是闽地口音。
闽地与浙东相隔千里,若无人引路,他们如何找到灵运古道这条隐蔽路径?”
王平恍然:“殿下英明。那属下这就去查。”
“且慢。”赵和庆叫住他,“先派人去县衙,调取近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尤其是蕃商、行脚商人的登记。再查城中货栈、仓库,有无异常货物进出。”
“是!”
王平领命而去。
赵和庆独坐房中,摊开舆图,手指在天台县位置轻轻敲击。
天台县往南是临海县,临海往东便是台州外海。
上大陈岛倭寇要接应兵甲,从杭州运出,走灵运古道至天台,再转运临海,从海边小路运往台州……这条路线,确实隐蔽。
但问题在于——杭州至天台,近四百里路,押运兵甲这等违禁之物,如何能避开沿途关卡?
除非……沿途都有自己人。
赵和庆眼中寒光闪烁。
他想起临海军指挥使刘琨。
王平说此人与海商往来密切,其子在宁波有商铺……宁波,正是海贸重镇,蕃商聚集之地。
“一环扣一环啊……”赵和庆喃喃自语。
黄昏时分,王平回来了,面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
他低声道,“县衙记录显示,近三个月,有七批蕃商从杭州来,往台州方向去。
但奇怪的是,这些蕃商登记的货物,都是丝绸、茶叶、瓷器,可属下派人暗查城中货栈,发现三处货栈中,存有大量生铁、皮革,甚至……有打造兵甲的工具。”
赵和庆眼睛微眯:“货栈主人是谁?”
“都是本地商人,但背后……”
王平顿了顿,“属下去查了地契,这三处货栈,两处挂在‘福隆商行’名下,一处挂在‘顺昌号’名下。
而这两家商行,在杭州、宁波、泉州皆有分号。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福隆商行的大东家,姓蒲。”
“蒲?”赵和庆挑眉,“与泉州蒲氏有关?”
“正是。”王平道,“福隆商行是蒲氏在浙东的分号,主营丝绸、茶叶,但暗中……恐怕不止这些。”
赵和庆起身踱步:“顺昌号呢?”
“顺昌号是泉州林家产业,林家也是海商大户,与蒲氏有姻亲关系。”
“好一个盘根错节。”
赵和庆冷笑,“兵甲、生铁、皮革……这些若是运往上大陈岛,够武装多少倭寇?”
他看向王平:“天台县驻军指挥使,见过了?”
“见过了。”
王平神色古怪,“指挥使姓陈,名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
见了殿下令牌,当即表示愿听调遣。
但……属下观他神色,似有隐忧。”
“哦?”赵和庆坐下,“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