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琛笑道:“怎么还放入这宝匣之中,用禁制封了起来,还放在了榻边小几之上,害我还以为是表兄的什么心爱之物,以为终于摸得了表兄近日的喜好呢。”
王梁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看着卫琛言笑晏晏的脸,心中冷笑。
他那从来唯他马首是瞻的好弟弟,为了虞泽兰,竟也敢敲打起他来了。
王梁缓步上前,伸手拈起那帕子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好像确是师妹的东西,”他将那帕子丢回匣中,合上了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应是哪天和师妹手谈时,借了她的帕子擦拭棋子,然后随手丢在棋盒里了,下人看见了不敢妄动,就收起来了,下人嘛,对主人家的东西自然是要郑重些的。”
“本来嘛,一件帕子而已,谁会放在心上,我竟也忘了还有这回事,不过既然是师妹之物,”王梁将那匣子往卫琛手边一推,“正好你在这儿,怀音就顺便代我还给师妹吧。”
卫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方帕子,指尖燃出火法。
“是了,一件帕子而已,又值当个什么,旁人碰过的东西,小虞又岂会再要。只是留在表兄这里,难免瓜田李下,还是烧了的好。”
火光倒映在王梁的眼中,那一方帕子就这样被火焰吞噬殆尽。
虞泽兰那个吝啬鬼,可鲜少送过他什么东西。
更鲜少表露过她对他的情谊。
如此吝啬,如此心墙高筑。
那一日,却叫他知道,她竟也是心疼他的。
那天他一直在等她回头,等她过来找他,或许只要一个拥抱,他就会做出些失心疯的决定。
可她没有。
她从来都是一个理智到绝情的人,任何会阻碍她登顶大道的事,她都能轻而易举地割舍。
何况他们之间那一点尚未生根发芽,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的情爱。
她从没给过他什么承诺,什么信物,只那一瞬的心软,悄悄落在一方小小的帕子上。
让她那些微小的惦念、歉疚、怜惜,得以陪他度过许多个煎熬漫长的黑夜。
王梁的眸中凝出一片万物凋敝的冷寂。
这一刻,他竟然在想。
那时在毒谷,费尽心思周旋,求那人保下卫琛的性命,是不是他做错了。
他对他千般万般的好他看不见,只这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他就要来往他身上插刀子。
“卫琛。”他静静地望着卫琛那张笑意不减的脸,瞳孔深处隐隐透出几分森然的寒意,“你是在敲打我吗?”
卫琛似是很不解地皱了下眉,露出副无辜的表情,“表兄怎么会这么想?”
王梁定定看了他片刻,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失望,最后只是平淡地移开眼:
“若真是什么你说的心爱之物,我为何不随身带着?我与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这你也不信我?如此杯弓蛇影,你不觉得自己疯魔得太过了吗?”
卫琛唇边浮出个笑,静静看着他表演。
若是他没有发现那些画像,没有发现那首诗,兴许此时听得眼前之人这番言语,他不仅会觉得他说得对,多半还要因着对他不够信任愧疚半天呢。
“我没有不信表兄,表兄的话,我从来都是尽信的。我也说了,只是避免瓜田李下而已,表兄既知道我如今有些杯弓蛇影,脑子不大正常,为何就不能多体谅些呢,你就不要挂那张弓,又如何了,应是累不死你吧?”
王梁的声音沉了下来:“卫琛,你过分了吧。”
“有吗?”
既然有人说话不客气,他好像也没有再客气下去的必要,王梁讥诮道:“也是,有人就是经由那夺爱登堂,窃他人之鸳侣而据其室的路子上位的,得位不正,自然要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惶恐不可终日,忧心后来者皆是如此效仿了。”
卫琛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那又如何,总归是让我当上了。”
王梁眯了眯眼,言辞愈发尖刻:“卫琛,你觉不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条护食的狗,不知哪个灰堆里捡来的人皮子都要披不住了。”
卫琛笑意愈深:“总归是比那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要体面一些。”
话音落时,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甚至连窗外的虫鸣都识趣地消了声,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两道紧绷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两头对峙的猛兽在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王梁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掌中浮出阴寒的冰灵气,茶杯表面立刻就结了层白霜,浸染得那杯茶越发寒凉。
他一饮而尽。
任那股寒凉冲下胸腹,缓解着他心中翻涌不休的怒意与杀意。
“说完了?”他的声音平得像每一道褶皱都被熨过似的。
王梁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完了就滚,你要发癫就去别处发去。”
卫琛撤下那假面似的笑。
他同王梁道歉,他说是他错了,是他今日没克制住情绪,有些昏头了才会如此说话。
只因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表兄太聪明了,他从来都自诩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呢。
若是他一月后直接送表兄一个棋奴,他定然要起疑的。
那样表兄就会从头开始盘算自己到底哪里露了破绽,如此,叫他想通他看见了那些画轴,也只会是时间问题。
还不若借着手帕的事,引出他已对他产生了些许怀疑,如此,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当然不能暴露自己已经知晓画轴的事情,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还得带着兰兰来亲眼看一看呢。
“滚吧!”王梁赶人道。
卫琛歉疚一笑,背过身去,离开了日新斋。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心口忽传来一阵揪痛。
曾几何时,他哪曾想过,自己竟也会有算计表兄的一天。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
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1
一行泪珠滑落,风一吹,就激起一阵彻骨的凉意。
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有些情谊,就要不一样了。
卫琛颤巍巍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覆上那行泪。
心中迷茫。
他后悔了吗?
他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