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营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雪不知何时停了，西边天际线洇出一抹极淡的橘红，泼在无垠的积雪上，给整座凉州城笼上一层清冷的暮色。
陆白榆勒马回望，营门口的灯笼已点亮，红光晕染着雪地。篝火堆旁人影幢幢，分肉分酒的笑闹声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收回视线，轻轻一夹马腹，朝着城门驰去。许敬亭、厉铮和周平紧随其后，四骑在雪地里踏出深浅不一的蹄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悄然覆没。
院门口的红灯笼早已亮起暖光。陆白榆推门进去，喧闹的人声混着浓郁的饭菜香气，热腾腾地扑了个满怀。
堂屋里两张大圆桌并着，正中央紫铜暖锅咕嘟作响，炭火正旺，金黄油亮的鸡汤翻滚着，红枣枸杞沉浮其间。
桌上从西北的手抓羊肉、黄焖羊排、酱烧牛腱子、红烧黄河鲤鱼，到江南的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再到凉州本地的腌沙葱、醋泡花生、凉拌枸杞芽，层层叠叠摆了一桌子。
桌角摆了几盘陆白榆特意吩咐的饺子，面皮擀得透亮。忠伯喜欢的猪肉白菜、李岩爱吃的韭菜鸡蛋、周凛偏好的羊肉大葱、韩柏离不了的蒜泥酱油碟子，她都一一记着，一样没落下。
阿朔趴在桌边，小手刚鬼鬼祟祟探向酱牛肉盘子，就被瑶光眼疾手快地捞回来，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小家伙转眼就把酱牛肉抛到了脑后，鼓着腮帮子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昭昭窝在顾老夫人怀里，攥着半块桂花糕，糕屑沾了老夫人一衣襟。杜知远三兄妹难得安静地围坐一旁。
顾长庚还未归。杜雁山坐在上首，膝头坐着阿禾，正小心地给小姑娘剥着煮得软烂的栗子仁。
宋月芹、秦白雅、和顾瑶光在灶房和堂屋间穿梭，端上最后几道热菜。
陆白榆净了手，正要去灶房搭把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冷风打着旋儿卷了进来。
顾长庚推门而入，肩头还落着一层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身凛冽的寒气。周凛和李岩跟在后面，靴子上沾满了半融的雪泥。
他手里提着一盏从镇北军大营带回的马灯，玻璃罩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晕。
“总算赶上年夜饭了。”顾长庚将马灯搁在廊下，拍落肩头的雪，抬眼便撞上灶房门口陆白榆的目光。
她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指尖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
“再晚一步，这饺子可就坨了。”她唇角弯起，眼底映着暖光。
他几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盘子，指尖触到她冻得微红的指节，蹙了下眉，“手怎么这般凉？”
她没应声，只抬手替他拂了拂肩头残留的雪粒。
周凛在顾长庚身后站定，目光下意识扫过院子。廊下，宋月芹正低头替顾云州系紧领口盘扣。雪光映着她侧脸，唇畔那点浅笑被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正要转身往厢房去，顾云州却抬起头，脆生生喊了声，“周叔！”
周凛脚步一顿，转身大步走过去，粗糙的大掌在少年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好小子，蹿个头了！”
顾云州仰着脸，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月芹直起身，目光与他短暂交汇，又各自飞快错开。
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被揉乱的额发，温声道：“外头雪大，灶上温着姜汤，先去喝一碗驱驱寒。”
周凛喉结微动，“嗯”了一声，看着宋月芹牵着孩子进了正堂暖融融的光里。
宴至半酣，顾长庚起身，端起第一杯酒。他先敬顾老夫人和杜雁山，顾老夫人含笑点头，杜雁山举杯一饮而尽。
接着，他目光一一扫过韩柏等旧日同袍，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碗酒，敬诸位袍泽。凉州的城墙未倒，靠的是诸位的血性与脊梁。”
众人起身饮尽，碗底朝空。
韩柏端着酒碗朝着陆白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夫人，末将敬你！攻城那日，你那把火，烧得惊天地泣鬼神，烧出了咱凉州军的胆气。末将心服口服。”
陆白榆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随后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过了今晚，明年开春，商路要重开，城墙要修葺，田亩要复耕......路还长，还得靠大家伙儿同心协力。这杯酒，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国长安。”
清冽的声音落在杯盏相碰的脆响里。
宴散时，孩子们早已眼皮打架，困得东倒西歪。顾老夫人抱着昭昭回了西跨院，顾瑶光牵着小阿禾跟在后面。
小云溪揉着眼睛被秦白雅抱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只困倦的小鸟。
周凛送宋月芹回屋，顾云州被他哄着喝了小半杯梅子酒，此刻趴在他肩头睡得正沉。
宋月芹伸手想接，周凛侧身避过，低声道：“沉，我来吧。”
将母子送到门口，周凛转身欲走。宋月芹忽然唤住他，“等等。”
她快步进屋，片刻后拿着一把半旧的青布油纸伞出来，递到他手里，“雪又起了，挡挡。”
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接过来下意识攥紧。随后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廊灯下，他喉结微微滚动，“好。”
撑开伞，他转身没入纷纷扬扬的雪幕。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她还立在廊下，拢着披风，雪光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成一抹淡青色的轮廓。
门闩落下的轻响传来，他才收回视线，伞骨压着风雪，咯吱作响，一步步走远。
院中渐渐归于宁静。顾长庚与陆白榆并肩立于廊下，满院的红灯笼在静夜里燃着，将积雪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偶尔炸响，又迅速被无边的雪夜吞没。
细雪无声，落在灯笼的红纱上，落在槐树遒劲的枯枝上，落在两人肩头新积的薄雪上。
“明年，”他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声音笃定，“会更好。”
她倚着他，望着廊外灯笼映照下静谧飘落的雪，唇角扬起一个温软的弧度，轻声应和，“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