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白兰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知是因为吸收真气的缘故,还是长期居住雾隐岛,受到了迷雾的影响,灵族人的生育率低得惊人。往往几十年没有一个新生儿,好不容易有个新生儿,却总是会有经脉缺陷,只能被送走。”
白兰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私心,她不觉得羞愧。灵族一直就是靠从迷雾海里搜寻幸存者来添加新鲜血液的。
这与善意无关,这是赤裸裸的需求,是灵族的生存方式,灵族靠这个生存方式延续了一万年。
灵族本可以让云遮月在大陆上直接掳获天资优异的孩童入岛,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底线,这种事情有伤天和,他们不愿意做。
灵族一直在做研究,他们让云遮月暗中从强者的战斗遗迹中收集对战者的血液,并将这些血液灌注进孕妇体内,期望能改变后代的血脉,但是这项研究一直没有太大进展。
“白清霜并不是在雾隐岛怀的孕,她还有三个月临盆,她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不会有缺陷,甚至可能天资很好。三个月后,白清霜临盆,果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白兰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小心翼翼保存了许久的记忆。
“白清霜给她们俩分别取名叫白柔、白灵。她说,希望自己的孩子温柔敦厚、柔韧坚强,聪慧机敏、钟灵毓秀。”
白柔。
这两个字落在墨羽翎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快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发现。
他本来因为白兰的讲述已经渐渐舒展的眉头此时又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可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向内扣了半寸。
白水洲,白柔。莫非是吕伯伯的妻子,天阴教教主白柔?四十一年前,再结合吕伯伯的年龄,是她的可能性极大。算起来,距离吕伯伯与白柔的十年之约,还剩一年光景。这个约,自己是一定要去赴的。
想到这里,墨羽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正是天门大会时,他在震天教看到的白柔与白雯。
白兰注意到了墨羽翎表情的微妙变化与片刻走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也不打算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这个年轻人尤其如此。
她继续讲述,声音依旧平稳。
“白柔与白灵的天资都非常不错,比白清霜还要高出几分。我当时很高兴。灵族后继有人,我扛了这么多年的担子终于有了可以托付的对象。”
白兰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可是……白清霜并不这么想。”
白清霜在雾隐岛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看到了灵族的生活方式。小岛虽安宁,却是一座牢笼;灵族虽长寿,却永远困守一隅;灵族人脸上挂着笑,眼底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麻木。
她的女儿们如果留在岛上,她们的命运将永远被锁在这片迷雾之中,与外界再无任何瓜葛。即便修为惊天,却又如何?终年走不出这方寸之地,这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痛苦。
再者说,有了修为,就入了江湖,入了江湖,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不愿意。不愿意女儿们再过自己过的生活。”
她跪在白兰面前,哭着恳求白兰送她们母女三人去西厥大陆,实在不行去南丘也行。
“她说只要离开这里,她一辈子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灵族的秘密,她会把女儿们养大,让她们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自然不同意。”
白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歉意,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平静到冷漠的坦荡。
“白清霜与我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以死相逼。我可是临仙境——一个站在仙路尽头的仙人,又怎么可能会被凡人的低劣威胁所动摇?”
墨羽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站在他身旁的南宫傲却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冷哼并不轻,至少黑子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其中流露的不满与鄙视毫不掩饰。
南宫傲是雷修,雷修对敌刚猛霸绝,可雷修的世界观里有一条最简单的铁律——强者不凌弱。白兰以临仙境的绝对实力压制一个刚刚生产的羸弱女子,哪怕她有千般理由,却也践踏了雷修的铁律,此等行径让南宫傲分外不齿。
白兰明显也听到了那声冷哼,不过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白清霜当然拗不过我,所以最后还是做出了妥协。她告诉我,她愿意与一个女儿留在岛上成为灵族的一员,条件是,我要将她另一个女儿送回她的家乡白水洲,找个好人家寄养,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
白兰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我是灵族的族长,但终究也是一个女人。我看着白清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最终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的画面,即便时隔四十一年,白兰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白清霜坐在床榻边,抱着两个女儿,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眼泪滴在襁褓上,把布料浸湿了一小片。
她从日出坐到了日暮,从日暮坐到了深夜,整整一天,白清霜始终没能选出留下哪一个孩子。最终,还是白兰帮她做出了抉择。
白兰认为,既然白清霜为二女儿取了“灵”这个名字,说明那孩子与灵族有缘,灵族就留下她。
“我命云遮月把白柔送到了白水洲,寻了一户生活富足的普通人家寄养。”
“自那以后,白清霜整日以泪洗面。”
白兰的声音终于低沉了下去,嗓音中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干涩。
“她哭了整整两年,生生哭瞎了双眼。最后,在白灵两岁的时候……郁郁而终。”
这四个字落下去,破浪舟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能量罩外,一条比破浪舟长出不知多少倍的恐怖海妖从船舷边缓缓游过,可众人却无动于衷。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的黑子都没有转头看上一眼。
不是他们迟钝,这条海妖在靠近破浪舟的时候就被众人感知到,但是大家却并没有被它吸引,因为他们的心神已经全部沉浸在白兰的故事中,特别是墨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