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群见”,天子御前问话,太惹眼。
苏遁很担心蔡氏兄弟为了阻拦自己顺利科举,谋划什么阴招。
比如,买通一些亡命之徒,制造一场“意外”。
毕竟,开封城地下的“无忧洞”里,盘踞着鼎鼎大名的黑帮团伙“鬼矾楼”。(陆游《老学庵笔记》:京师沟渠极深广,亡命多匿其中,自名为“无忧洞”。 甚者盗匿妇人,又谓之“鬼樊楼”。 国初至兵兴常有之,虽才尹不能绝也。)
苏遁虽然从未打过交道,在汴京生活了这么多年,多少耳闻过。
就算蔡氏兄弟不找那些亡命之徒,只是找些泼皮,蓄意生事,混乱中断了自己的手,也有可能。
所以,这些天,苏遁几乎足不出户。
三兄弟与苏时、苏晖两位堂兄,并堂侄苏元老聚在南园,考前冲刺,晨起拟题,入夜互批。
绍圣元年五月,哲宗亲政后,再次更改进士科举政策,诏罢试诗赋,专治经术。
省试共有四场,第一场试大经义三道、《论语》义一道;第二场试中经义三道、《孟子》义一道;第三场试论一首;第四场试子、史、时务策二道。(《宋史》)
经义为了稳妥起见,背的都是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大家早已滚瓜烂熟。
剩下的论和策,就靠多写押题了。
每天轮流一人出题,众人共作,各自作完再轮着挑刺,修改,务必尽善尽美。
当然没指望一定押中考题,但要是真押中了,也是皆大欢喜。
苏遁可没有晏殊的迂腐,发现考题做过,还要说破换题。
可年节将至,苏遁再谨慎,也不能当真闭门不出。
京城里的一些苏家的故旧,像驸马王诜,苏过岳父家范家,苏远岳父黄家,年节下人情往来,必不可少。
还有眉州乡党的聚会,苏遁的一众后援团的文会,也得时常抽空参加一下,热络一下感情。
好在,苏遁一早料到在京中不会太平,是以,之前周同告假回家,他就让周同帮忙再高薪聘请一些道上的兄弟,做半年护卫。
又让堂兄苏适(kuo)把史氏,两位堂姐,连同苏适的家小,一并从颖昌接到汴京,以免有人打苏家这些妇孺的主意。
南园的护卫,都是从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抽调来的。
这些人练了五年八极拳,身手了得。
外头又有高俅,早把宜秋门这一片的泼皮把总、丐户团头料理得服服帖帖。
南园内外,如铁桶一般。
今日苏过,苏远,苏遁兄弟三个出门,除了周同、高俅随行,又带了六个护院。
一行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戴着蓑衣斗笠,冒着小雪,出了内城的宜秋门。
马并不是自家的,而是租赁的。
汴京城里,租驴租马租车业务都有,价格还很亲民。(北宋王得臣《麈(zhu)史》:“京师赁驴,途之人相逢无非驴也”。)
租一匹马,一天只需要一百文。(《东京梦华录》:“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
十一人十一匹马,统共不到两贯钱。
大宋缺乏养马地,马匹主要供军队用,民间马匹较少。
这样十来骑走在路上,免不得引人侧目。
苏遁也不愿招摇,可要去的地方有点远,骑驴太慢了。
沿着蔡河一路向南,出了外城的广利门,一行人直奔汴京西南八里外的三味小镇而去。
这一趟,是去拜见章楶。
章楶离京多年,对三味小镇颇觉新奇,便租住在了三味小镇的“如家别墅”区。
这是建在马家河畔的一溜“河景房”,与太平兴国寺等寺庙外租的房屋差不多,都是单门独院。
每个小院还配备了“管家”服务,让租户能“拎包入住”。
苏家三兄弟到的时候,雪下得正密。
章綖、章演、章缜三兄弟接到通报,迎出二门。
苏家三兄弟下了马,脱了蓑衣,双方相见,各自作了揖。
章綖看着外边纷纷扬扬的雪,笑道:“今日这雪,还以为三位贤弟不会来了。”
苏过笑道:“既递了帖,便不好失约。路上走得慢些,倒也不碍。”
章綖便让仆人将马牵去马厩,又安排苏家随行众人在前院吃茶歇脚。
自己与两个弟弟亲自引路,领三人穿过前厅,往内堂走。
院中积雪扫得极薄,走快些还能听见脚下冰碴轻响。
廊下几个仆妇正忙,见客来了,都退到一旁。
到了内堂,却不见章楶。
章綖见苏家兄弟疑惑,解释道:“今日章相公也来了,父亲正陪着在后院钓鱼。”
苏家三兄弟互看了一眼,十分意外。
他三兄弟今日上门,是递了拜帖,而后章楶回帖定的时间。
按理,章楶若早知章惇今日上门,便不会让他们兄弟今日来。除非,章惇今日是作了不速之客。
又或许,章楶有意安排他们两拨人碰上。
苏过有些拿不定,拱了拱手,试探问道:“既然章经略有客,我们兄弟也不便打扰。不如改日再来拜会。”
章綖笑着摆摆手:“叔党这是什么话?你们冒雪上门,哪有刚到就要走的?
父亲和章相公钓他们的鱼,咱们兄弟们聊咱们的。”
章演跟着笑道:“我正有几道策论试题,想请教各位世兄。”
他说着,又看向苏遁,“尤其是近日通读了季泽兄的《新学集论》,口齿留香。
只是有几处关节仍不十分通透。今日碰到正主,可不得请教一番?”
章缜笑着附和:“正是,正是。听说贤弟此前在这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讲学,风采卓绝。
可惜我们来得晚,没能当场聆听。今日可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苏遁笑着摇头:“诸位世兄,眼下科举在即,还是别多讨论我的《新学集论》了,多讨论荆公的《三经新义》要紧。
我自己如今都只看《三经新义》。
等过了这一关,咱们再研讨学问不迟。”
章演哈哈笑道:“那可不成。等苏贤弟考完进士,还不知会被分到何处任职。
到时候天南地北,哪里还有许多机会见面?
今日,既要讨教荆公的《三经新义》,也得讨教贤弟的《新学集论》。
鱼与熊掌,世兄我偏要兼得。”
几人都笑起来。
苏过道:“既然世兄这般说了,九弟,你便拣最浅显的说说。
可别把压箱底的都倒出来,省得到了考场上,让世兄把风头全抢了。”
章演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苏叔党!这还没开考,就先替弟弟藏私了。”
说说笑笑间,众人各自坐了。
仆童鱼贯而入,先上了热酒酿,又摆出四五样茶点:一碟枣泥小卷,一碟梅花糕,一碟炒松子,一碟蜜渍姜片。
酒酿盛在青瓷盏里,热气袅袅,满堂都是酸甜暖香。
苏遁三人喝了热酒酿,又有厅内的暖炉烘着,身上的寒气倒散了几分。
章家兄弟又命人加了回炭,把火盆拨得旺旺的。
章綖、章演、章缜果真轮番发问,问的既有《三经新义》中的几处疑难,也有《新学集论》里几处立论。
苏遁一一作答,或引经义,或举事例,三言两语便说得透彻。
章家三兄弟听得入神,频频点头。
章演性情最直,听到妙处,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妙啊!这般一解,我原先把两段书当成两回事,今日才知道竟是一条脉络。”
苏远在旁笑道:“世兄若是回回都这么拍,等开春腿上怕是青一块紫一块。”
章演笑道:“无妨。若真能把我这榆木脑袋拍开窍,两条腿都拍肿了也值。”
众人又是笑。
讨论了一阵,话头引到省试押题上。
章演敛了笑意,正色道:“三位贤弟对省试的策题、论题,可有什么想法?”
苏过道:“我们兄弟几个,这几日也在押题写文。
我们猜测,策题大概率与西北边事有关。
世兄元佑年间随世伯去过环庆路,耳闻目见,又有世伯言传身教,对边事应当了如指掌。
若真碰上边事相关策问,应是得心应手。”
章演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就盼着策题是边事。
我本就文笔平平,若换成别的题目,显不出我的长处。只怕要落榜。”
苏遁道:“世兄过谦了。便是问别的政事,也难不倒你。
世伯经略多路,政务琐细,经手不计其数。
世兄耳濡目染,总比旁人多几分底气。
策问最忌闭门造车。只要言之有物,有实措,有见地,不落空泛,便不至于落了低等。”
章演却苦笑道:“贤弟说的是。我们官宦人家,自小跟着父辈在外任上,时务策上自然不愁。
难的是论文。若论文文采不足,是定然过不了关的。”
苏过道:“若文采不足,便从义理上补。
把道理讲透,讲到实处,也就够了。
只要起承转合拿得住,文章中正,不偏不倚,过关应不算难。”
章演眼睛一亮:“起承转合?我只听过律诗讲起承转合,作文也要讲这个?”
苏过看了苏遁一眼,笑道:“这是我九弟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作文法子。
破题要准,承题要稳,起讲要明,入题要快,后头再分股阐发,由浅入深,层层递进。
到收结处,再回扣题旨,收束全文。
这般写下来,纵使词采稍弱,也能得个‘章法谨严’的评语。”
章演听得双目发亮:“还有这等便宜法门!我怎的早没听人说过?”
他目光灼灼看向苏遁,“贤弟,你可得细细说给我听。
这法门,简直是为我这般文采不足的人量身定做的。”
苏遁失笑,却也不藏私,便将后世八股文的几重结构,拣精华处,细细给三人讲了一遍。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四比、收结,每一层如何安排,如何递进,如何呼应,都说得条分缕析。
章家三兄弟听得如饥似渴,连连点头。
章缜甚至掏出随身纸笔,边听边记,口中喃喃:“早知有这法子,我漕试时也不至于写得七零八落。”
章綖也叹道:“若早听了季泽兄这堂课,我与三弟只怕也不会落榜。”
此前的广南东路漕试,只有章演通过,章綖、章缜都落榜了。
苏遁却收敛笑意,认真道:
“世兄们觉得这法门新鲜,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些绳墨格套。
应试时用来保底,确有实用。”
“然文章一道,终究贵在自出机杼。”
“文成法立,而非以法限文。”
古之大家,皆意在笔先,气脉贯通,情动而辞发,方能辞达而理举。”
“若人人效此一格,无异于削足适履,终落下乘。”
章綖却笑着摇头:“贤弟论的是诗文正道。
那些天资超迈者,自然可以挥洒自如,由法入化。”
“但我等才情中平,苦就苦在无从下手。”
“如今得了这套绳墨,便如匠人初学,先有规矩,方能成方圆。”
“至于气韵,那得等匠器娴熟之后,才敢言及。”
“眼下,只怕考场上气韵没上来,交卷时辰先到了。”
章演也笑:“就是就是。苏贤弟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们苏家父子,才高八斗,下笔如有神,自然看不上这等绳墨局格。
我等却是苦磨数月,也磨不出一篇好文章。”
“如今有了这套格式,好歹知道如何起笔,如何承转,如何收束,落笔时心中便有了着落。
虽是死法,于我辈却是活路,可不得当宝贝一般供起来?”
章缜跟着拱手:“苏贤弟不吝珠玉,将此等枕中之秘倾囊相授。这份情谊,我兄弟三人记下了。”
苏遁只得摇头失笑。
苏过又问章綖、章缜今后作何打算,两人落榜了,下一科还得等三年。
章綖从容道:“我有恩荫在身,等父亲去泾原上任,我便去吏部铨选注官。”
苏遁心想,章綖已经30出头了,有养家压力,全靠”啃老“,总有诸多不便。
若想继续考进士,一边做官一边复习,才是正解。
虽然待选的荫官成千上万,但眼下朝廷要大用章楶,宰相章惇又是章綖的族叔。
吏部铨选的官员看菜下碟,定然会设法让章綖插队,早点注官。
章缜则笑道:“我打算入太学,读两年书,等下回科考。”
苏遁闻言暗笑,恐怕读书是假,想借太学的免试名额是真。
绍圣元年,天子下诏恢复了太学的三舍法。
岁试中上等头两名,可以直接注官。
太学博士还能举荐五人免礼部试,举荐二十人免发解试。(《宋史》绍圣元年五月,诏:太学生悉用元丰制推恩,上等即注官者,岁毋过二人;免礼部试者,每举五人而止;免解试者二十人而止。)
老爹章楶在西夏边境立功,族叔章惇是宰相。
章缜入太学,只要不太拉垮,最少也能得个免礼部试的举荐名额。
也就是说,章缜只要入了太学,就能直通殿试。
而从嘉佑二年以后,殿试是不刷人的。
三年后,章缜殿试考得再差,也能拿个同进士出身。
这就是大宋朝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精髓所在。
苏遁心里摇摇头,自己家的几位兄弟,也是制度的受益者,就别矫情了。
几人正聊得投机,忽有仆童从后门进来,在章綖耳边低语。
章綖脸上笑容微敛,起身朝苏遁道:“季泽贤弟,家父请你到后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