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圻低着头,像是在消化管家方才那番话的分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管家的胳膊,指节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可管家分明看到他紧咬的腮帮子和微微抽搐的嘴角。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恨意,像是被压进炉底的炭火,表面看着是熄灭的,内里却正在灼灼地烧着。
原来是她。
是朱长姬去告的状。
她跑到父亲面前,说他在长史司闹事,说他打了朝廷派来的长史,说他是在给燕王府招祸。
她明知道他不过是想要点银子改善伙食,明知道他在长史司根本就没有讨到半分便宜,反而被人当众打了脸。
她却还要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地把他说成一个惹是生非、不知轻重的人。
父亲那通鞭子,每一鞭都落在他的身上,可每一鞭也都是因为朱长姬那句话才落下来的。
朱长圻回到自己院中,在床沿边坐下时,管家已经端了药箱来替他的伤口上药。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鞭痕上时,他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叫出声来。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床沿的木质纹理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纹路。
他心中对陈洛的那股恨意,此刻正在被一股更浓烈、更深沉的情绪缓缓覆盖。
那是针对朱长姬的恨,比针对陈洛的恨更久远、更复杂、更难以消解。
从小到大,他已经被朱长姬压了太多年了。
武功比她差、文采比她差、在长辈眼中的分量比她差。
他做得好时无人夸赞,他做得差时满府皆知,而朱长姬做得好时人人称道,她偶尔做得差时总有人替她找理由。
他曾经也想过要追赶她,可那道差距像是一道被反复丈量过的沟壑,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填不平。
到后来,他便不再追赶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处处与她作对、处处想看她出丑的习惯。
可每一次,输的都是他。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攥紧了床沿的木棱,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像是透过那片阳光和灰尘混合的空气,看着一个他此刻还无法触及的方向。
管家在一旁收拾药箱时偷偷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净的光亮,将那道沉默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暮色从天际的边缘漫上来时,陈洛带着孔公妍和白昙出了燕王府的侧门。
沿着西城的主街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了“燕北居”那面被灯笼照得通明的招牌。
店面宽阔,门前的石阶上已经停了几匹高头大马,马匹打着响鼻,尾巴在暮色中轻轻甩动着。
伙计正忙着将一桶热水端到马槽边,见到陈洛三人走过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孔公妍和白昙在楼下大堂靠里的一个隔间落了座。
隔间用粗木屏风与周围隔开,虽然不是完全封闭的私密空间,但已经足够让她们不受干扰地用餐。
陈洛嘱咐伙计上一整只提前预订好的烤全羊,又加了几道小菜和一壶烧刀子,让她们自己慢用,然后便独自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暮色透过窗纸渗入雅间,陈洛推门而入时,二楼雅间里空荡荡的,葛诚显然还没到。
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桌面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桌布。
靠墙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粗瓷摆件,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像是北方酒楼中常见的陈设,粗犷却带着几分北地特有的实在。
陈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招手叫来伙计,吩咐将预订好的烤全羊架起来慢烤,又点了一壶热茶和一碟五香花生米。
伙计应声退下,雅间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暮色渐浓,楼下的喧闹声隔着地板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陈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浓褐色的,入口微涩,带着北地茶叶特有的粗粝感。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心中却已经开始将今夜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今晚他约葛诚来,并不是为了寻常的推杯换盏,而是要开诚布公地,至少是表面上开诚布公地,与葛诚谈一场“朝廷大义”的合作。
他当然知道葛诚是内奸,知道这个人在过去几年中一直暗中向张秉和谢贵输送燕王府的情报。
知道燕王府之所以被围困得如此严密,至少有三分功劳要算在葛诚头上。
但陈洛要做的,正是利用葛诚的这个身份,来推动他所需要的下一步。
他心中清楚,张秉和谢贵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接管京北城的行政和军事,绝不是仅凭一纸诏书就能做到的。
这里面一定有内应,而这个内应,大概率就是葛诚。
这个老谋深算的文官,在燕王府中潜伏多年,对王府的运转了如指掌。
有他在暗中提供情报和配合,张秉和谢贵才能一步步收紧那张网,将燕王府困得如同瓮中之鳖。
而眼下,陈洛要做的,正是借着葛诚这个“内应”的身份,反过来设一个局。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节奏来梳理心中的思路。
他需要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向张秉和谢贵提供燕王装疯的证据。
以那两人的谨慎,单凭一个新来的右长史的一面之词,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势必要反复查证、再三确认。
但若是葛诚也同时提供了同样的证据,那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葛诚是燕王府的左长史,在王府中待了十几年,他与张秉和谢贵之间已经建立了足够的信任关系。
若是由他出面,佐证陈洛的“发现”,那张秉和谢贵便不会再有多少疑虑。
到了那时,他们为防止夜长梦多,定会迫不及待地对燕王府动手。
而他们的行动,必然是以抓捕燕王、控制王府为目标。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亲自入府。
这便是陈洛等待的时机。
一旦张秉和谢贵踏入燕王府,那场为他们准备的杀局便会正式启动。
陈洛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那股涩味在舌尖上又重了几分。
他却并不在意,只是将那杯凉茶慢慢喝完,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街上的灯笼已经陆续亮起,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辚辚声响。
楼下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近了。
陈洛收回目光,将思绪从方才那番盘算中抽离出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而客气的神色,等着伙计引着客人推门而入。
他将凉茶推到一边,伸手拿起那壶温热的酒,给自己斟了半杯,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着,映着窗外的灯火,像是一小片被凝住的暮色。
伙计推开雅间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葛诚的身影从门外的廊灯下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官袍,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官气,多了几分私宴上的随意。
他一进门便朝陈洛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陈长史久等了,在下临时有些事务耽搁了片刻,实在罪过。”
他说话时目光在雅间内扫了一圈,看到了桌面上已经摆好的酒菜和那只正在慢烤的烤全羊,神色中带着一丝“你倒是费心了”的意味。
陈洛已经站起身来,朝葛诚拱手回了一礼,面上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
“葛长史客气了,下官也是刚到不久,算不得久等。”
他这话自然是客气话,可他说话时的神态自然得像是真的刚坐下没一会儿,仿佛方才那盏茶已经被他喝得只剩半杯的事从未发生过。
两人正式入座后,陈洛抬手招了招门外的伙计:“把其余的菜也一并上齐吧。”
伙计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几盘特色菜鱼贯而入。
那只烤全羊已经被伙计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放在一只大铁盘中。
羊皮被果木慢烤得金黄焦脆,油脂还在表面微微冒着泡,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焦香混着果木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让人闻之便觉得食指大动。
陈洛伸手拿起酒壶,先给葛诚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自然而殷勤。
他放下酒壶后,又拿起桌边那把打磨得锋利的短刀,在烤全羊最肥美的一条羊肋上轻轻一划。
刀锋过处,焦脆的羊皮发出轻微的破裂声,露出下面鲜嫩多汁的羊肉,油脂顺着刀口缓缓淌下,滴在铁盘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他将那块切好的羊肉用刀尖挑起,放入葛诚面前的瓷碟中,语气带着一种东道主特有的热络:
“葛长史先尝尝,这家的烤全羊据说是京北一绝,用的是果木慢烤,火候到了肉才香。”
葛诚看着碟中那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羊肉,又看了一眼陈洛那副殷勤的模样,心中虽然依旧保持着几分审慎,可面上的笑意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羊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微微点了点头:“果然不错,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他说着也拿起酒壶,给陈洛的杯中添了些酒,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朝陈洛举了一下。
两只酒杯在桌面上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这场晚间谈话的正式开场。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透过地板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是这片夜色中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烤全羊的香气在雅间中弥漫着,与烧刀子那股辛辣的酒香混在一起,为这场晚宴铺开了一层温暖而松弛的底色。
陈洛和葛诚一边吃着一边聊着。
两人都是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之人,话题从最开始的客套寒暄渐渐扩散开来,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地在纸面上洇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葛长史在京北这么多年,可曾去过江南?”陈洛夹了一块羊肉,边嚼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葛诚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去过倒去过,不过是多年前随王府的使团去过一次金陵,办完事便回来了,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
“倒是听说江南的山水和北境截然不同,处处都是小桥流水、烟雨朦胧。”
陈洛笑了笑:“正是如此。南方的水是软的,天是湿的,连风都比北边多几分缠绵。”
“春天的时候,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站在窗前看出去,整座城都像是被水墨洇过一般。”
“不像京北,风是干的,天是硬的,连阳光都比南边烈几分。”
他顿了顿,“不过南北各有各的好,北境的宽阔和爽利,南方也是比不了的。”
葛诚听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神色:
“说起北境的宽阔,前些年我去过一趟塞外,正是秋末的时候,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一眼望不到边,天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云。”
“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都在动,像是活的一般。”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地方虽然荒凉,可人站在那儿,心里反而开阔了。”
陈洛接话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过天地的人,胸襟总是要比旁人宽上几分。”
葛诚微微点头,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说得是。当年读《庄子》时,只觉得逍遥游的意境美则美矣,可终究是纸上文章。后来真正走过几趟远路,才知道什么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他放下酒杯,“陈长史读庄子吗?”
陈洛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认真:
“读过。不过老实说,下官对庄子的喜爱,倒不如对心学的亲近。”
葛诚微微挑眉,像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心学?陈长史对心学也有涉猎?”
陈洛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兴致:“不敢说多深,只是觉得心学的‘知行合一’比庄子的‘逍遥游’更接地气一些。”
“庄子的境界太高远,高远到让人不知从何下手;可心学告诉我们,理就在自己心中,不必向外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句话下官是真心认同的。”
葛诚听了,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咀嚼陈洛这番话中的分量,然后缓缓点头:
“说得不错。心学虽然发端于南颂,可真正把它讲透的,还是本朝的几位先生。”
“知行合一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天下多少人知而不行,又有多少人行而不知?”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陈洛举了一下,“能说出这番话,说明陈长史不仅仅是读了书,还是真正想过这些事的。”
陈洛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雅间中的气氛比方才又松快了几分,像是那两杯酒将方才那番关于心学的对话化作了更加亲近的底色。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揉皱又展开。
陈洛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说来也巧,下官在江州读书时,老师也曾讲过心学。”
“他说心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把人当成空谈道理的工具,而是让人真正地回到自己身上来。”
葛诚听到这话,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在用陈洛那番话和自己过往的某些经历做着对照,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回到自己身上来,这话说得真好。可惜官场之中,能真正回到自己身上的人,太少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口酒将心中那丝感慨一同咽下去。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了,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一些,像是整座西城都在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放缓了呼吸。
桌上的烤全羊已经下去了一半,酒壶也空了大半,雅间中那盏油灯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面容映得温暖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