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长姬的疑问,陈洛只能勉强编了一个理由,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让他也颇为无奈的事实般的坦诚与无奈:
“反正我已经跟她把立场说清楚了。我是燕王的军师,她是朝廷的公主,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我已经明明白白地说过了。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回头朝潘家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片空地上没有人追来,才继续道:
“我看她有点不甘心的样子,方才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分明是还想着要拉拢我。估计后面她还会继续纠缠,这趟差事还没完。”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中带着一层真实的无奈。
以他对宝庆公主的了解,这位皇女殿下向来说到做到,既然她说了“再苦再难的路,本宫也愿意走下去”,那她必定还会找机会再次约见。
他方才的“落荒而逃”虽然在表面上避免了当场陷入更加复杂的处境,但从长远来看,那道问题依然悬在那里,如同一根未被拔出的刺般在他与宝庆公主之间那道复杂的关系中持续地驻留着。
朱长姬听到他那句“估计后面还会纠缠”时,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评价一道她已经看穿了底牌的把戏般的轻蔑与傲然:
“亏她还是个公主呢。平时在京师的时候,一副高高在上、高冷矜持的模样,仿佛全天下的男子都入不了她的眼。可遇上了这种事,还不是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样,纠缠不清、放不下手。”
她说着,不自觉地抱紧了陈洛的手臂,力道带着一种如同在宣示主权般的明确与笃定。
她的身体贴近他的臂侧,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如同在向所有可能的方向宣告“此人已有主”般的理直气壮。
连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都在那道姿态中成了一道被加固的标记,仿佛在以她的方式在那些尚未到来却注定会持续发生的纠缠面前,提前划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陈洛被她抱得有些无奈,但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以那副宣示主权的姿态挽着他的手臂。
他走在通往喜峰口方向的石阶上,感受着山间吹来的北风拂过面颊时带来的干燥与清凉。
他心中暗道一声,不管是公主还是郡主,在碰上这种事的时候,原来也跟寻常女子一样。
平日里再怎么端着身份、端着架子,一旦涉及到情爱之事,那道原本被各种身份光环所包裹的底色便会如同被揭开面纱般露出来,以它最原始的方式来表达占有、不安与宣告。
看来这便是女子的天性了,并不因为她们的身份高贵与否而有所不同。
接下来的十来天,对于驻守喜峰口的燕军和驻扎松亭关的宁军而言,都是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原本两军剑拔弩张,一副随时就要展开攻防战的架势。
喜峰口关城上,燕军士卒日夜轮值,弓弩上弦、滚石檑木备齐,时刻准备着应对大宁军可能的攻关;
松亭关方向,大宁军的营帐连绵数里,斥候往来不绝,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大战爆发。
但那股紧张的气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竟然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薄雾般逐渐淡了下来。
原因倒也不复杂。
大宁军方面,陈亨以喜峰口易守难攻为由,说要“从长计议”,先做足准备再行攻关。
这个“准备”自然是需要时间的,至于需要多少时间,那便全凭陈亨一张嘴说了算。
他今日说粮草未齐,明日说攻城器械不足,后日又说士卒需要休整,总之理由层出不穷,每一道都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宝庆公主作为朝廷派来的监军,若是以强硬手段催促攻城,他都做好了以“兵者国之大事,不可轻率”为由将她的催促挡回去。
而让他颇为意外的是,宝庆公主竟然没有催促。
她每日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到中军大帐中坐一坐,听听军情汇报,偶尔问几句关于斥候探查的情况,却从未以监军的身份下达过任何关于攻城的指令。
陈亨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既然这位公主殿下愿意配合他的拖延策略,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乐得清闲地维持着那道“准备中”的态势,日复一日地以各种理由将攻城的日子向后推移。
大宁军不攻打喜峰口,燕军自然也乐得松一口气。
喜峰口关城上的守军虽然依然保持着戒备状态,但那股因为即将面临大战而绷紧的神经,已经在连续数日的平静中逐渐松弛了几分。
士卒们轮值时依然站得笔直,但眉眼间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凝重转为日常的平淡,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关于关外风景和秋日山色的闲聊。
那宝庆公主为何没有催促陈亨攻城呢?
原因很简单,她正忙于约会陈洛,忙着拉拢他回头。
自从那日潘家口初次会面之后,宝庆公主便如同找到了新的战场般,将原本应该用于催促攻城的精力转移到了另一条更加私密的战线上。
她的人三天两头便策马来到喜峰口关下,以箭书射上城楼,书信中言辞温婉、措辞得体,内容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邀约陈洛再次相见。
有时她说“此地秋色甚好,想邀陈宗师一同赏景”,有时她说“关于京师旧事,还有些话想与陈宗师细说”,有时她又说“本宫过几日便要回京了,想与故人作别”……
每一封箭书都被她写得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旧日情分与温存,如同一道道被她精心编织的丝线般持续地抛向喜峰口的方向,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陈洛自然没有拒绝。
他每次收到箭书后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回信,约定时间与地点,然后准时赴约。
两人见面的地点有时在潘家口,有时在双方约定的一段无人的长城墙段,有时甚至在山谷中的一处僻静溪畔。
每次见面,宝庆公主都以各种方式向陈洛释放着善意与拉拢的信号。
有时以旧日情分打动他,有时以朝廷前途劝说他,有时又以温言软语和那副极少示人的幽怨姿态来软化他的决心。
而每隔三天的见面,她都会在陈洛的系统中触发一次高额的情绪波动结算。
愤怒、幽怨、不甘、期待、失落、欣喜,那些情绪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滩般在她心中起伏不定,而每一次起伏都会转化为系统的缘玉收入,如同一条持续不断的溪流般汇入陈洛的意识深处。
这种行为自然让朱长姬气得牙根发痒。
她在喜峰口关城上的垛口边,亲眼看着大宁斥候又一次策马而来、弯弓搭箭、将那封绑在箭杆上的书信射上城楼,然后被守军拾起送到陈洛手中。
她甚至不用看信上的内容便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无非又是“明日午后某处见”之类的邀约。
她站在垛口旁,双手抱臂,手指在臂弯处不自觉地收紧着,目光中那层因为连日累积而变得更加浓郁的不满如同被反复煮沸的水般在她胸中翻涌着。
她忍不住向陈洛抱怨道:“她又来了!天天约你见面,她到底想干什么?堂堂一个公主,脸皮怎么这么厚?”
陈洛将那封箭书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收入袖中,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权衡过的判断般的耐心与平稳:
“两军对峙,若是能通过互通使者来避免兵戈相见,何乐而不为呢?我若是拒绝见她,她万一恼羞成怒,逼着陈亨下令攻关,那喜峰口便真的要大打出手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朱长姬那张因为不满而微微绷紧的面上,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安抚一道正在翻涌的浪潮般的温和与诚恳: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眼下局势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宁军那边若是真的攻城,即便只是装模作样,那也是要死人的。与其让士卒白白送命,不如让我去跟她周旋。”
朱长姬是顾全大局的人,她知道陈洛说得有理。
陈亨的军队虽然以步兵为主、行军缓慢,但毕竟有四万之众,即便是做做样子,攻打喜峰口时一轮箭雨下来也是会伤人的。
若是陈洛与宝庆公主之间的接触能让那道攻防的威胁推迟甚至消除,那确实比直接开战要划算得多。
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气与愤慨,眼睁睁地看着陈洛换上便装、策马出关、沿着山道向约定地点赴约而去。
朱长姬最初几次还是跟着去的。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防止宝庆公主设伏。
虽然她心知肚明以陈洛的实力即便对方真设伏也奈何不了他,但那道理由如同一面她可以心安理得举着的旗帜,让她能在陈洛策马出关时理所当然地跟在他身旁,理直气壮地以“护卫”之名出现在那对私下约会的故人面前。
陈洛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点破,任由她跟在身边。
第一次见面时,宝庆公主远远看到朱长姬跟在陈洛身侧时,神色未变,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永安郡主也来了?倒是难得。本宫与陈宗师叙叙旧,郡主若是有兴致,在一旁听听也无妨。”
朱长姬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经暗暗磨牙。
她自然听出了那句“在一旁听听也无妨”中的居高临下之意,仿佛她是被允许旁听的下人般,那种客气中带着的距离感比直接的冷言冷语更让她难受。
但这只是开始。
那天宝庆公主与陈洛说话时,时不时便会以各种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说话时微微侧过身,发梢在风中拂过陈洛的手臂;
她指着远处山景时,身躯几乎要依偎到他的胸口;
她低笑时微微偏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存,那副姿态落在朱长姬眼中如同在她心头扎下一根细刺般尖锐而持久。
朱长姬站在三步之外,面上保持着一副镇定的神情,但她的指甲已经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第二次见面时,宝庆公主变本加厉。
那天她换了一身比先前更加轻便的骑装,衣料柔软而贴身,勾勒出她常年习武保持的身形轮廓。
她见到陈洛时轻笑一声,迎上前来,仿佛完全无视了站在陈洛身侧的朱长姬,直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领。
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次般行云流水,指尖在他领口处停留了比必要更长一瞬的时间。
“陈宗师这身衣裳倒是合身,只不过这领口处有些歪了。”
她说着,手指轻轻抚平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了一瞬,如同一道被刻意拉长的注视般在空气中停留了足够让她完成那道亲昵姿态的时间。
朱长姬站在两步之外,清楚地看到宝庆公主的手指在陈洛领口处那片刻的停留。
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手已经抬起来想要开口,但宝庆公主在她开口之前便已经收回了手,转向她时面上带着一层无懈可击的从容与客气:
“郡主今日气色不错,想来喜峰口的伙食还合胃口?”
朱长姬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那道四两拨千斤的客套话堵了回去。
她若是此刻发作,反而显得她是个因为被忽略而恼羞成怒的小气之人。
她只能硬生生将那股气咽下去,扯出一丝笑意答道:“承公主关心,一切都好。”
第三次见面时,朱长姬是在场最想把自己眼睛捂上的人。
那天宝庆公主和陈洛在一段僻静的长城墙段上走着,宝庆公主走在陈洛身侧,步伐缓慢,时而停下来看看远处的风景,时而低声说着什么。
朱长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宝庆公主忽然脚下微微一绊,整个人向陈洛那边歪了过去。
那一下歪得恰到好处。
她的手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扶住了陈洛的手臂,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彻底压缩到零。
她稳住身形后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他,那句“差点摔了”的轻声细语带着几分娇嗔,她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薄红,如同真的因为方才的意外而微微窘迫。
她的手指依然搭在他的臂弯处,没有松开。
朱长姬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当然看得出来方才那“一绊”是怎么回事,以宝庆公主三品镇国的修为,别说走在平地上,就算走在一根绳索上也不会轻易失去平衡。
那分明是故意为之!
更可气的是她那副红着脸仰头看着陈洛的模样,那种姿态中的娇弱与依赖感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女形象判若两人,如同一个被精心排练过无数次的剧目般精准地踩在每一个能让旁观者心中发堵的节点上。
朱长姬只觉得自己的指甲已经快要把掌心掐出血了。
她想要冲上去将宝庆公主从陈洛身边拉开,想要当着她的面质问“你到底还要不要脸”,想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主权。
但她的脚步迈出半步后便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陈洛在宝庆公主靠上来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但那片刻的僵硬却如同一道被短时间暴露在光线下的暗痕般在朱长姬的注视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她心中又酸又气,但也知道此刻若是冲上去,只会让宝庆公主以更加无辜的姿态退到一旁,然后以“郡主误会了,本宫只是不小心”之类的轻巧话将事情化解,反而显得她朱长姬小题大做、心胸狭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到喉咙口的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以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了句:
“我去那边看看风景。”
然后转身走开了一段距离。
她站在远处的垛口旁,背对着那两道身影,听着身后传来的低声交谈和偶尔的轻笑声,只觉得那道秋日的阳光格外刺眼,那阵北风也格外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