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回来了……”
几乎是刚踏进家门，身体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就彻底松了下来。白诗宇有气无力地倒在自家沙发上，感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陌生的、却又令人舒适的疲惫。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外头的世界里完整地耗上一整天了。
身体很累，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被填满的空旷感。
像是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长途跋涉，终于回到熟悉的营地，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放任自己瘫软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的画面：墨鸯在旋转茶杯里因为眩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在碰碰车场外跃跃欲试又不敢上前的踌躇，还有……摩天轮顶端，那张被泪水浸湿、在暮色中脆弱又坚定的脸。
笑声、音乐声、风掠过耳边的声音，最后都归于那压抑的哭泣和那句重若千钧的“我等你”。
或许，这真的算得上是一场约会吧？虽然参与者心绪各异，结局也充满遗憾。
白诗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口闷闷的。
如果……如果当时自己顺应了那股冲动，回应了墨鸯的眼泪和话语，现在会怎样？或许会得到一个短暂的拥抱，一份苦涩却温暖的承诺，一个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那真的是好事吗？
接受墨鸯的心意，以“恋人”的身份自居，然后呢？继续用这副越来越偏离“男性”标准的外表，去扮演一个“男朋友”的角色？
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对视，恐怕都会伴随着自我认知的割裂和深藏的愧疚。那对自己，对墨鸯，都是一种不公平的负担，一种建立在流沙上的虚假安稳。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自己多么抗拒，某些变化早已润物无声地渗入了骨髓。不仅仅是外表，更是看待自己的方式。当她下意识拉低帽檐，当她从玻璃倒影中看到那张日益柔美的脸时……“白诗宇”这个认知，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个需要费力维持的、正在褪色的标签。
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女孩子一样的男性？那自己跟所谓“男娘”的区别在哪？
她不能，也不该，用这样混乱而不确定的自我，去回应墨鸯那份虽然笨拙却无比清澈的心意。那是对她的玷污，也是对自己的逃避。
更何况，在这一整天的瞎玩里，她总是想起游戏里头的事情……
《ReGame》……
明明最开始的自己只是把这游戏当作替代品对待，当作是自己打发时间的游戏来玩，当作是展现自己游戏理解装13的地方……
但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自己的身体上，在自己的身边，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自己对待《ReGame》，真的还能简简单单把它当作是一款游戏吗？
虽说并没有自己在其中所度过的时间并不多，但留下的记忆或许是这些年里最令人深刻的……就像是今日，自己真真切切地像活着一样……
老瑞克……邪天言……以及墨鸯……
如果没有那个游戏，或许自己跟墨鸯永远只是在网上吹水的网友吧……
越是靠近墨鸯，就越是有种不真实感。
因为至始至终的自己，都不是自己……
自从进入了那个游戏之后，自己已经越走越远，即便回到现实，自己或许也难以摆脱“诗诗”的身份，与墨鸯的相见，似乎没有一次来自于自己的真实……
自己从头至尾，似乎都是以“诗诗”与墨鸯见面的吧……
从最开始的飞鸟，到后来的便利店，还是土领前边的那次相遇……从始至终，自己要么是“诗诗”，要么就是在成为“诗诗”的路上。
而最真实的自己，已经无可挽回了……
而从来没有以真面目示人的自己，又怎么能够回应来自墨鸯的，那诚挚的情感？
“哥？你……”
白柠的声音忽然传来，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白诗宇吓了一跳，她望向白柠，看到却是白柠满脸担心的神情……
怎么那么担心我？
“我……”
白诗宇想要出声询问，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有股难以压抑的哽咽……
啊……原来如此，原来自己又哭了……怪不得白柠这家伙这么担心自己……
她默默地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抹干净，然后回以白柠一个难看的微笑。
“别笑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白柠说着，把一盘切好的苹果递到了白诗宇面前。
白诗宇没吃，虽然光是看着就已经有种忍耐不住的情绪，她明白现在的自己几乎无法抗拒苹果，但她还是尽力忍住了……
“白柠，你说，现在的我跟以前，是不是很不一样了？”
白柠似乎没有想到白诗宇会这样问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认真道：“确实不太一样了……”
白诗宇心中咯噔一声，表情很明显地有些失落。
“样子更可爱了，看上去更亲近人了……还有……有点不会藏起来自己的情绪了……”
“但其实，除了这些，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以前的哥哥啊，说实话，我很讨厌……哪怕到现在为止我也很讨厌。”
“一脸轻松，无所事事的样子，明明一点用也没有，因为一点事情就躲在家里像缩头乌龟一样出也不出来。即便是这样还成天摆着一副自己很屌的样子……一点都不坦诚，很讨厌……”
“我看不到你真实的样子，老爸老妈也看不到你真实的样子，成天到晚只会打你的游戏，呆在那个花了几万块买的什么装置里一玩就是一整天……”
“哪怕是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
“……”白诗宇更伤心了，虽然白柠说的全都是事实，但还是很难受，换做以前的自己，绝对会受不了发脾气吧……然后把自己关到房间里……
“所以我说你变了，换做以前的哥哥，早就一脸怒火地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了……诺……苹果……”
“……”白诗宇看着被白柠递到眼前的苹果，只犹豫了一秒，便咬了下去。
“看吧，比起以前要亲近人多了。”白柠依旧在输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白诗宇虽然很想吐槽，说自己在游戏里扮演的可是看板娘的角色，不想亲近人也没办法，但出于苹果，自己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其实除了这些，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从以前就是这样……”
“固执地不行……只不过嘛，现在看起来像女孩子了，所以不是很讨厌了……”
“结果搞了半天，还是觉得你哥变成女孩子好，对吧？”白诗宇一边嚼着苹果，一边说着。被白柠说了那么多，虽然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话，但心情却好上了不少。
“我可没这么说过哦，”白柠别过脸，声音闷闷的，“现在哥哥确实要可爱多了，我是一点不排斥现在的你。”
“但咱老爸老妈就不好说……所以，如果能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还是举双手支持哦~”
“毕竟我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觉得你一直都是你，你不也这样说了好几次吗？”
“唔……”
感觉有些……丢人……被妹妹这样安慰……
“咳咳……那个……”白诗宇想找点话说，但很可惜，找不到……
“嗯，够了，白柠，别说了……”她最终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阻止了自己的妹妹。
白柠也是适时止住自己的嘴巴，她捏了一把自己的脸，试图让有些发烫的脸颊冷却一下，可惜无济于事。
不过还好，白诗宇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向白柠，不然白柠真的要不好意思到爆。
她忍了好久了，早就想吐槽自己这个笨蛋哥哥了，但没想到真的要说出口的时候会那么难堪……
真是的废物哥哥，事到如今还要自己的亲妹妹来安慰。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成平时那种略带冷淡、事不关己的调子：“那我就不说了。苹果吃完记得把盘子放水池。很晚了，我先睡了。”
她站起身，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走向自己的房间。在手触到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平常的语气补了一句：
“晚安。”
然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
白诗宇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明明现在才晚上8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