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窈站在门外,把最后一颗莲子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碟子,心想:吵到这个份上,是该她出场了。
她伸手推开虚掩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正厅里,虞紫鸢站在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泛红,发髻都有些散了,显然气得不轻。
江枫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灰败,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闻声同时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江窈——这位家里最小的女儿,正端着个空碟子,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阿窈?”
虞紫鸢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发,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气。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睡觉吗?”
江窈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空碟子往桌上一放,然后径直走到虞紫鸢身边,伸手挽住了母亲的胳膊,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撒娇似的蹭了蹭。
“阿娘,”她拖长了声音,软绵绵地说,“我在湖心亭睡觉呢,被你们吵醒了。我听说你们在吵架,我还不信——我阿娘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吵架呢?”
虞紫鸢被她这一靠一蹭,身上的凌厉气势顿时消了大半,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少油嘴滑舌,回你院子睡觉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掺和。”
“我不,”江窈理直气壮地说,“我都醒了,睡不着了。阿娘你看,我连莲子都吃完了,特意给你留了一颗——”
她低头看了看空碟子,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改口,“……呃,我本来想留的,但是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完了。下次我给阿娘留两颗。”
虞紫鸢被她气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呀,整日就知道吃和睡,修为倒是白捡来的,也不知道像谁。”
“像阿娘呀,”江窈眨眨眼,“阿娘又好看又能干,我像阿娘,多有福气。”
虞紫鸢终于绷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轻咳一声: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你阿兄的事——”
“阿兄的事,”江窈接过话头,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那种认真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阿娘,我今天睡觉的时候,梦见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虞紫鸢和江枫眠都是一愣。江枫眠微微前倾了身子,关切地问:“什么梦?”
江窈煞有介事地说:“我梦见阿兄长大了,可厉害了。他站在好高好高的地方,身后是整片莲花坞,好多好多人都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都是敬畏。他腰间的紫电——对,就是阿娘那把紫电——认了他为主,光芒万丈的,比天上的雷还吓人。”
虞紫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紫电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鞭子,她从未想过传给江澄,阿窈怎么会……她定了定神,只当是孩子胡说的梦话,但心里某根绷紧的弦,却不知怎的松了一点点。
“小孩子家家的,净做这些没边没际的梦,”虞紫鸢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
她伸手理了理江窈睡乱的头发,“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找你阿兄和阿姐玩吧,我跟你阿爹……还有话说。”
江窈却没动,而是扭头看了江枫眠一眼。
江枫眠对上小女儿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似的。
他心中微微一动,起身走过来,站在虞紫鸢面前,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三娘子,方才是我不好,不该和你争吵。你说得对,阿澄是江家的长子,我对他确实……该更上心些。”
“但阿婴的事,也请你多担待,那孩子命苦,我们既然收了他,便是江家的人。”
虞紫鸢别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知道。我……不是容不下魏婴。我只是……”
“我知道,”江枫眠温声说,“你是为了阿澄着急。我也是阿澄的父亲,我怎会不着急?只是我们性子不同,方式不同罢了。”
厅内的气氛终于从剑拔弩张变成了闷闷的沉寂,虽然还算不上和风细雨,但至少不会再打雷下雨了。
江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
“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去找阿兄了。阿娘,你别生气了,生气就不好看了。阿爹,你记得给阿娘倒杯茶,她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肯定干了。”
说完,她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走出正厅,江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迈开步子朝江厌离的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安抚那个傲娇的兄长——多半又是要挨一顿没好气的数落,然后被塞一盘子点心,再听江澄嘴硬地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想到这里,江窈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莲花坞的日子,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烟火气罢了。
江窈伸了个懒腰,加快了脚步。
待会儿见了阿兄,可不能说是去劝架了,得说是“阿娘惦记他,让她来看看”——嗯,这样说,阿澄那张臭脸大约能好看些。
她走着走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弟子吩咐道:
“去厨房说一声,晚上加一道阿娘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再加一道阿爹喜欢的清蒸鲈鱼。”
“对了,阿兄那份莲子羹多放些糖,阿姐的少糖多桂花。大师兄的……算了,他什么都吃,不用特意交代。”
小弟子应声去了。
江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莲花坞的风穿过重重回廊,带着莲叶的清香和湖水的凉意,拂过她的发梢。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世间最好的日子,大约也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