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明志继续说道：“现在全中国的油料全靠进口，滇缅公路那边运进来的每一滴油都比血还贵。虽说咱们1044军的后勤一直没说过油料紧张，但长官们谁也不敢放开了手脚来消耗。如果真的大规模扩建装甲部队，很可能就会出现只有规模、没有油料的局面。到时候那些看似强大的装甲部队，不过是一堆趴窝的废铁而已。”
白七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明志哥，你说鬼子的重炮旅团阵地什么时候能布置好？”
陈明志想了想，说道：“一个小时前周团长说了，侦察机报告，日本人今天下午才抵达江北岸。就算他们一到地方就立刻开始布置阵地，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全部就位。毕竟那些口径达到两百以上的重炮可不是闹着玩的，光是搬运炮架、组装炮身、校准水平，就得折腾大半天。怎么的也得一天时间吧。”
“嗯！”白七生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也就是说，明天早上咱们发起进攻的时候，鬼子的重炮阵地还没完全弄好？那咱们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话是这么说没错，”陈明志点了点头，“但也不能大意。鬼子虽然重炮没到位，但他们的步兵和江面上的军舰可不是吃素的。明天打起来，还是要靠真本事。”
白七生正要再说些什么，老马的声音从前面的车长席传了过来：“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明天还要打仗呢，哪来那么多话。快休息！”
老马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分。小白，你先睡，两个小时后换我。陈明志，你最后一个睡，天亮前半小时叫醒所有人。”
白七生也不客气，把座位往后一靠，脑袋往旁边一歪，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年轻人就是这样，说睡就能睡，天塌下来也拦不住。
老马看着白七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小子比他小了将近一轮，搁在和平年月，大概还在学堂里念书，或者跟着老爹在江上打鱼讨生活。可现在，他却蜷缩在一辆坦克的铁壳子里，等着天亮之后去跟日本人拼命。
老马甩开这个念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明天的作战任务上，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天亮之后有的是硬仗要打。
夜色沉沉，江风不息。
郭茨口的丘陵林地彻底归于沉寂，一百五十辆S-35坦克隐匿在草木与土丘之间。
坦克兵们轮流小憩，有人枕着弹药箱浅眠，有人靠着冰冷的舱壁闭目养神，唯有林间偶尔传来哨兵轻缓的脚步声。
江北岸的日军阵地依旧灯火零星，日军第七重炮师团仍然在连夜赶工修筑阵地的灯火。
炮位、掩体、观测壕、弹药堆放点还在仓促搭建，无数日军工兵、炮兵来回奔走，妄图在天亮之前搭起一道能够阻挡渡江大军的钢铁火力屏障。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对岸的南岸，装甲利刃已然就位，长空杀器已然待命。
凌晨四时三十分。
天边终于裂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沉沉夜幕缓缓褪去，江汉大地迎来总攻前最后的宁静。
汉阳机场塔台，灯火长明。
郑少愚一身戎装，静静立在观测窗前，目光穿透薄雾，遥遥望向长江金口方向。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肩章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钉在窗前的雕像。
身侧，一名参谋笔直肃立，低声汇报：“师长，斯图卡俯冲轰炸第一大队整备完毕，重磅航弹挂载到位，燃油满仓，随时可以升空。空域气象条件优良，无雾、无低空乱流，完全适配俯冲轰炸。高凌峰大队长已在座舱待命。”
郑少愚没有回头：“F6F战斗机大队呢？”
“第一飞行大队也已准备就绪。梁添成大队长和张义成副大队长各率一个中队，已完成起飞前检查。梁大队长请求担任第一波攻击的空中掩护，张副大队长负责高空警戒和拦截日军可能增援的航空兵力。”
郑少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执行预定方案。告诉梁添成，他的任务是掩护轰炸机，不是跟零式缠斗。告诉高凌峰，他的目标是那智号的动力舱和主炮塔。记住，不求击沉，只求击伤、瘫痪、驱离！打残那智号的主炮与动力，炸烂它的防空火力，逼它退出金口江面。敢不走，就轮番轰炸，炸到它退为止。”
“明白！”
参谋转身跑下塔台，手中的命令笺在晨风中哗啦作响。塔台指令瞬间下发，沉寂一夜的汉阳机场骤然苏醒。
随着塔台上的信号灯由红转绿，指挥员们举起信号旗，干净利落地向下一劈。停机坪上，早已等候在各自岗位上的地勤人员闻令而动。
机械师们最后一次检查了挂弹架的锁扣，用力拍了拍机翼蒙皮，朝座舱里的飞行员竖起大拇指。
加油车已经提前撤出了跑道区域，消防车和救护车在指定位置上待命，引擎不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高凌峰是第一个坐进座舱的。他熟练地拨动了一排开关，仪表盘的指示灯逐一亮起，机油压力、气缸温度、燃油余量……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握住操纵杆，左右活动了一下，感受着舵面的回馈力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头，透过座舱玻璃看了一眼天空，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正在缓慢扩张，天色渐亮，能见度良好。
适合作战的好天气！
“塔台，斯图卡第一大队，编号零幺，请求起飞。”
“零幺，跑道已清空，风向东南，风速三级，可以起飞。”
高凌峰推动了节流阀，尤莫211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三叶螺旋桨在晨光中旋转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斯图卡缓缓滑出停机位，转向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