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译电员坐在各自的长桌前，每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密码本，手里握着铅笔，逐字逐句地将加密电文翻译成明文。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精准，铅笔在纸上刷刷划过，偶尔停下来翻一翻密码本，然后继续书写。
译完的电文经过核对无误后，盖上“已译”和“已核”的蓝色印章，由通信兵跑步送往大厅正中央的作战桌案，交到参谋长孙继志或当值作战参谋的手中。
从电报接收到译文明文送达，整个过程通常不超过十分钟。
大厅的另一侧，是后勤参谋们的阵地。六部有线电话占据了桌面的主要位置，黑色的胶木外壳被擦拭得锃亮，听筒上裹着纱布以防止汗水打滑。
此刻，一名参谋正对着话筒大声重复着数字：“对，七五毫米炮弹，三百发，再说一遍，三百发！今天夜里必须送到江边三号码头！”
另一名参谋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们的身后，一块大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各师各团的弹药存量、粮食储备和担架数量，数字每隔一小时就会更新一次。
作战参谋们围在地图桌前，用长尺和圆规测量着各部队之间的距离和推进速度，不时在地图上添加新的标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一名年轻的参谋手持电话听筒，正在与一师的前线指挥部核对最新的阵地位置：“你们现在的位置是在武泰闸以南四百米？确认？好，原地待命，等待下一步命令。”
他挂断电话，立即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的相应位置画了一个圈，标上时间和部队番号。
情报参谋们在另一侧的桌子上整理着来自各条渠道的消息。
他们的桌上摊开着好几份不同来源的报告：有城内眼线通过秘密电台发回的情报，有前线部队抓获的俘虏口供摘要，也有监听台截获的日军电文破译稿……
情报参谋们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一比对、交叉印证，将有价值的内容提炼出来，写成简明扼要的情报简报，由专人送往二楼顾修远的办公室。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浪费一分钟的时间。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几十个人同时低语的嗡嗡声汇集在一起，仍然在大厅里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共鸣。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发出的嗡鸣，齿轮咬合紧密，传动准确无误，每一个零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
二楼被分隔成了几间较小的房间，分别是顾修远的办公室、参谋长办公室、副军长办公室和一间小型会议室。
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块软木公告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最新的敌情通报和作战指令摘要，供上下楼的军官随时浏览。
楼道里铺着深棕色的地板革，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但偶尔有通信兵快步跑过时，地板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顾修远的办公室在最东侧，窗外正对着汉水入江口的方向，视野开阔，天气晴朗时甚至能看到江面上轮船冒出的缕缕黑烟。
此刻，他正俯身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一份武昌城区地图上勾画着什么。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好几个烟头，有几根甚至短得几乎烧到了过滤嘴，看得出他已经在这里伏案工作了很长时间。
搪瓷茶缸里的水也早就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地图上那些线条和符号之中。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又沉又急，显然来人走得很快。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情报部部长韩治中带着他的得力干将老谭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神色，连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光。
顾修远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到是他们俩，微微一愣。韩治中平时很少亲自跑到办公室来找他，除非是特别重大或者特别紧急的情况才会亲自登门。
而老谭是情报部里专门负责武昌方向情报网络的负责人，手下管着好几条独立运作的秘密情报线：有潜伏在伪政府里的内线，有在码头脚夫当中发展的眼线，还有通过教会关系建立的地下联络站。
每条线之间互不交叉，各自独立运作，即便其中一条出了纰漏也不会牵连到其他线路。
所以老谭平日里极少出现在指挥部，大部分时间都在汉阳城里的秘密联络点坐镇指挥，今天连他都亲自来了，说明事情的分量确实不轻。
“治中，老谭？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韩治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道：“军座，武昌城内乱了套了。”
顾修远眉头一挑：“乱了套了？怎么个乱法？”
老谭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军座，我们在城内的几条线几乎同时传回了同一个消息。冈村宁次原本已经下令全城转入巷战，各联队都进了阵地，街道上用沙袋和铁丝网筑起了工事，屋顶上架好了机枪，甚至连射击诸元都预先标定好了。可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突然又下了一道命令，让所有部队放弃阵地，准备突围。”
“什么？”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红笔啪的一声搁在了桌上，“巷战准备了半天，又改成突围了？”
“千真万确。”老谭用力点了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城内的三条线都证实了这个消息，彼此之间互相印证，不存在误报的可能。”
“各联队的传令兵满大街跑着传达新命令，已经进入阵地的士兵又手忙脚乱地拆工事、收装备，街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影。有几个中队之间因为没有沟通好，甚至在巷子里发生了误会，差点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据我们安插在伪保安团里的眼线报告，就连日本人的宪兵队都乱了，眼下的武昌城，说句不好听的，就像一锅烧开了的粥，盖子都快盖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