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男生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从后桌站了起来。他一直在听两人的争论，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不赞同你说的。”
他看向那个微胖的男生，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说1044军是靠人多赢的？那我问问你：去年武汉会战，咱们前后近百万大军，对日本二十几万，结果呢？武汉还是丢了。再往前，淞沪七十万对二十几万，上海没保住；太原、徐州，哪一场不是兵比鬼子多？可只要战术、火力、指挥体系跟不上，人多也顶不住。这要光靠‘人多’，咱们打了两年多，怎么没见别处打出这种战果？”
说完，他拿起自己手中那份已经被翻得有些皱的报纸，指了指上面的标题：“你再看看1044军这次的战果。不是击退，是击溃。不是打跑了，是把日军一个军的指挥系统整个端掉了。更难得的是，他们活捉了对方的司令官。你们都知道，日军向来把‘宁死不降’当成军人的信条，被活捉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可这一次，这个信条被1044军打破了。放眼全国，有几支部队能做到这一点？能打出这样的战绩，说明1044军的战斗力，绝对不是靠人多就能解释的。”
微胖男生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旁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男生放下了搪瓷缸，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你们都这么高兴？我倒觉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继续说：“武汉丢了快一年了，现在打回来，当然是好事。问题是，1044军打完这一仗之后呢？他们能守住吗？日军的第十一军是被击溃了，可日军在华中还有好几个军，在华北、华东还有更多的兵力。一场胜仗改变不了大局。你们别忘了，淞沪会战我们也打了三个月，南京保卫战我们也守了，结果呢？一座城一座城地丢，从上海丢到南京，从南京丢到武汉。今天好不容易拿回来一座，就值得这么高兴？”
他说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神色平静。
对面一个穿着旧蓝布衫的女生立刻接上了话：“我不同意你的说法。照你这个逻辑，那是不是永远都不要高兴了？淞沪打了，南京丢了，所以我们以后打了胜仗也不能庆祝？胜仗的意义不只是占了一座城，更重要的是士气。你知道这个消息传出去，对前线将士、对大后方的老百姓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意味着我们能把丢掉的城池再打回来。这种信心，比一座城本身更重要。”
圆框眼镜男生正要反驳，旁边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男生抢先开了口：“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但也都不全面。”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这场胜仗的意义，不在于它改变了中日双方的兵力对比，而在于它证明了我们找到了正确的打法。你们注意看报道里的细节，1044军不是靠硬拼硬打赢的，他们用了穿插、包围、断后路、打指挥中枢这套战术。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在实战中摸索出了一套对付日军的有效战法。这个经验如果能推广到其他战区，意义远比一场胜仗本身大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圆框眼镜男生：“至于你说的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武汉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孤立防守。但如果1044军能依托大别山、幕阜山建立防线，配合第九战区的其他部队形成犄角之势，守住的可能性并不低。当然，前提是指挥体系不乱。”
圆框眼镜男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同意。1044军的指挥水平确实值得研究。”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了下来：“可是同学们，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1044军如今兵强马壮，战功赫赫，顾将军麾下精兵数万，又据有武汉这样的九省通衢之地。将来若是尾大不掉，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袁世凯？到时候中原混战再起，内战不休，受苦的不还是老百姓吗？”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郑重，语调恳切，透着一股读书人惯有的忧患意识。
话音未落，那个身穿旧蓝布衫的女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这位同学，你这话说得可就亏心了！”
她盯着圆框眼镜男生，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顾将军要是不强大起来，他早就被日本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他从南京突围出来的时候有什么？没有中央的援兵，没有后勤补给，地盘是自己一寸一寸打下来的，队伍是一场一场仗喂出来的。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你在这儿空谈几句‘尾大不掉’就能抹杀的！”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站到了长凳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座的几个人：“你再看看咱们重庆，没有外敌打进去吧？可那些当官的又在干什么？大后方的老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去街上看看，流民遍地，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顾将军治下的芷江，至少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实在不行还能进工厂做工。你跟我说说，到底哪一种才是你想要的社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放缓了一些，但字字有力：“顾将军刚到芷江的时候，地盘只有一个县，这才多久？他硬是靠自己把武汉打下来了。用不了多久，他周边的县城都会连成一片，将来光复广州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跟你说句实话，只要他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他不卖国，就算他真是袁世凯，我也认了！”
周围几个学生听得热血上涌，纷纷附和：“说得对！现在的中国，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什么都是空谈！”
“咱们这个国家，就是被太多只会动嘴皮子的人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