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的目光没有在门上停留超过两秒，便自然地移开了，转而用手里的抹刀刮了刮墙角的一块旧墙皮，嘴里还嘀咕了一句：“这潮气太重了，墙皮都起泡了，得铲掉重新抹一层。”
他蹲在那儿，当真认认真真地铲了几下墙皮，又用手指捻了捻铲下来的碎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一副对这墙体的潮湿程度颇为不满的样子。
铲完墙皮，他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顺着墙根往铁门方向挪了两步，仰起头来，目光沿着天花板和墙壁交接处的管线走向慢慢扫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着：“楼上厕所的下水管……应该是走东边那根立管下去的……这边是西墙，不对路……”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侧着身子，假装努力够着去看墙角上方一根被阴影遮住的老旧管道，目光在那根管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嘴里“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对对对，管子不走这边，是从东墙那边走的。我说呢，这边的墙皮潮成这样，八成是外墙渗水，跟厕所管子没关系。”
铁门前的哨兵一直看着他，见他确实只是在找管道路线，便没再多说，目光重新移回了走廊前方。
老钱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掸了掸裤腿上沾的白灰，然后冲铁门前的哨兵讨好的笑了笑：“好了好了，看过了，管子不走这边。打扰了，你们忙着。”
他提起水泥桶，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步伐平稳，肩背放松，水泥桶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桶沿上还搭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干完活的修缮工人，正打算回工具间歇口气。
他甚至在经过走廊中段的流动哨身边时，还主动侧了侧身，给对方让了让路，嘴里客气地说了句“劳驾”，一切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抹刀的那只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瓶无色液体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服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知道那东西不能贴身放太久，玻璃瓶一旦在剧烈运动中碎裂，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浑身上下，只有这个地方最隐蔽，最不容易被搜到。
他快步走过走廊拐角，拐进工具间，关上门的瞬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将水泥桶放下，摘下腰间的工具袋挂回墙上，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开门，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走出工具间之后大约十分钟，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远远地看了一眼工具间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三楼韩治中的办公室。
“报告。”
韩治中正伏案翻看一份卷宗，头也没抬：“说。”
进来的是行动处副处长周厚元，他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低声汇报：“韩局长，有个情况属下需要向您汇报。”
韩治中这才抬起头来，合上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厚元：“说吧，什么事？”
“原日本领事馆留用杂役老钱，刚刚以修缮墙皮为由，进入了一楼走廊区域。”周厚元顿了顿，补充道，“他在作业期间，曾短暂靠近地下室入口的铁门区域，停留了大约两到三分钟。哨兵反映他自称是查看楼上厕所漏水的管道走向，顺便检查了墙皮渗水的情况，但没有接触铁门，也没有与哨兵发生争执，检查完毕之后便离开了。”
韩治中的手指停在卷宗的封面上，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开口：“除此之外，这个人身上还有什么异常情况？”
周厚元立刻答道：“有。属下查了一下今天的排班记录，发现另外一件事。今天一楼走廊的修缮任务，原本是分配给后勤处老王头的。但今天早上天还没亮，老钱就拿着两包烟去找了老王头，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主动提出替他干这趟活儿。理由是老王头前两天崴了脚，走路不利索，爬高上低的容易出事。”
韩治中的眉毛微微一动：“老王头就答应了？”
“答应了。”周厚元说，“据老王头说，老钱平时跟他关系不错，偶尔也会互相替班，所以他没多想。另外老钱欠老王头钱，这个替班举动也有还人情的意思。”
韩治中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没有说话。
周厚元继续说道：“另外，属下还查到，老钱昨天曾经以‘检修屋顶排水沟’为由，独自上过一次屋顶。但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事后也没有填写作业记录。是后勤处的工友偶然看到他在屋顶上，才知道他上去过。”
韩治中抬眼看向周厚元：“屋顶能看到什么？”
周厚元压低了声音：“情报总局后院全景，包括地下室通风口的位置和院子里的岗哨布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钱这个人，韩治中是有印象的。
当初清查原领事馆留用人员的时候，他亲自过了一遍所有留用人员的档案。
其他人的档案或多或少都有点瑕疵，有的是在日本时期受过表彰，有的是跟领事馆的日本官员有过私下往来，有的则是说不清某些时间段的行踪……
唯独老钱的档案，干净得过分了。
一个在日本领事馆干了十二年杂役的人，从清洁工做到修缮，中间经历了三任领事更迭，居然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甚至连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
韩治中当时就觉得这份档案太干净了。但因为没有证据，加上后勤处确实需要一个熟悉馆内水电管线的老杂役人手，他便没有动他，只是吩咐人事科将其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在日常工作中加以留意。
现在看来，那份直觉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