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省发改委主楼的玻璃幕墙，落在地面的青石砖上。
楼内进出的人步履规整，低声交流，省级机关的肃穆氛围，远比市级单位更厚重。
下午一点五十，陆云峰的车停在省发改委正门前停车场。
陆云峰推门下车，一身简约正装，身形挺拔，气场松弛。
刚到大门口，一楼大厅就迎出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服，白衬衫，没系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快步走到陆云峰跟前。
“陆处长，我是韩主任的秘书小白。上午咱们通过电话，韩主任在楼上等您。”
小白说话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嘴角带着笑，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过分热络，又足够显出重视。
前天陆云峰来时，是休息日，没有秘书专门迎接的礼遇。
放在以往，市级单位的副处长到访省发改委，根本轮不到二把手秘书亲自下楼迎接。
最多就是普通办事员简单对接，走个流程即可。
今天的待遇，明显是破格。
这一番举动，令路过的几名工作人员都不禁侧目，暗自打量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市级干部。
陆云峰微微颔首。
“辛苦你了。”
小白一边走一边介绍，说韩主任把下午的会都推了，专门腾出时间等他。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大楼，门禁和安保都敞开。
走到电梯前，电梯门开了，小白侧身让他先进，然后自己才跟进来，按了七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上行，小白对着陆云峰，语气恭敬：
“陆处，韩主任经常提起您，说您年轻有为，是咱们省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种话陆云峰听过太多，笑了笑没接茬。
小白也没再多说，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整层楼道静谧，没有基层科室的喧闹杂乱。
这里只属两位核心领导，私密性、层级感扑面而来。
小白引着陆云峰，沿着走廊往里走。
韩俊熙的办公室在整层最里面，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办公室”六个字，铜牌擦得锃亮。
走到门前，小白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韩俊熙的声音：
“进来。”
小白推开门，侧身让陆云峰进去。
韩俊熙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了两步，伸手跟陆云峰握了一下。
“云峰，来了。坐。”
小白已经提前把茶根泡好。
陆云峰在沙发上坐下后，小白把续了热水的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韩俊熙在沙发主位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陆云峰，开口：
“这两天辛苦了。你那边的事，我大致听说了一些。”
他说得含糊，没有挑明具体的事。
陆云峰听得懂，“大致听说”这四个字意味着韩俊熙从某个渠道得到了消息，但不确定细节，所以留了余地。
他回了一句：“还行，总算有眉目了。”
这回答，同样含蓄，又很巧妙。
韩俊熙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团拜会那天，我也去。听说你也被邀请了。”
“是。韩书记给了我请柬。”
陆云峰不清楚韩俊熙从哪得到的消息源，而且还这么快，但他依旧遵循着与高层对话的理数，没冒然打听。
韩俊熙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转得随意了一些：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孙处长跟我熟悉。他上午跟我通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你，说韩书记专门推荐你参加团拜会的座谈。”
他看着陆云峰：“我跟他说，云峰这个年轻人不错，值得培养。”
陆云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省级大佬的秘书，对客服务的水准，可见一斑。
但他的注意力，在韩俊熙说“值得培养”这四个字上。
虽然韩俊熙的语气很轻松平常，但分量他是清楚的。
一个省发改委副主任，在省委组织部面前，给一个市里的副处长做正面背书，这在体制内的含金量不小。
“谢谢韩主任。”他目光落在韩俊熙的三角区，郑重点头。
和高层领导对话，即使领导注视着你，你也不能赤裸裸地与领导对视，那样很唐突、很失礼。
你更不能回避领导的目光，或者眼神游离，那样显得轻慢，对领导不尊重，更显得人不稳重，在领导面前失分。
最好的办法，就是注视领导的眼、口、鼻部分的三角区。
这样的视角最合适。
领导会感觉你在很尊敬地看他，目光平和，心态坦然。
即使这样，也不能注视太久，说完话，停留个一两秒，然后将目光稳稳收回。
这些最基本的官方礼仪，陆云峰从小就经过训练，此刻自然运用的极为自然娴熟。
韩俊熙笑了笑，摆了摆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靠向沙发靠背，一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陆云峰，回到上次那个更私密，也是他一直关心的话题。
“上次咱俩说过，你父亲那边，我想去拜访一下。春节期间如果有机会，我想过去坐坐。顺便带馨予也见见世面。”
陆云峰放下茶杯。
韩俊熙说“带馨予见见世面”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陆云峰听得出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上次，韩俊熙说要劝女儿摆正位置的时候，说得挺干脆，但父亲想替女儿争取机会的心思，显然没有死透。
带女儿去京都拜访陆家，名义上是韩俊熙面见陆部长和苏主、席的拜访之行，这是主要目的。
顺便也让陆家的长辈见见韩馨予这个人，让女儿也见见更高的世面。
陆云峰没有马上接话，在心里略做权衡。
他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两秒，然后开口说：
“春节我应该回京都。我爸那边具体哪天有空我现在说不准，等定下来我提前跟韩主任说一声。到时候安排个饭局，咱们一起坐坐。”
韩俊熙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弧度比他刚才笑的时候要真实。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陆云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关键的一句：
“韩主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我和雪松的关系已经定了，两家老人也见过面了。唐韵诗那边的事，等处理完，我和雪松就打算把婚事办了。”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