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唐韵诗的母亲突然来电,格外突兀,完全出乎预料。
陆云峰眼神微动,没有当场接听。
他站起来,跟梁栋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接个电话”,侧身从圆桌后面退出去。
他穿过热闹的礼堂大厅,推开侧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身后传来的音乐声和掌声。
他回拨了柳玉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云峰。”
柳玉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嗓音里带着激动的哽咽,
“你在忙吗,能不能抽空过来一下。”
陆云峰心头一跳,停在走廊中间。
窗外的夕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色。
他握着手机,定了定神:
“阿姨,我在。您慢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柳玉茹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等旁边的人给她递什么东西。
然后,她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韵诗今天下午又做了一次脑电波检测。大夫说,活跃度比前天又提高了。这次是百分之四十七。”
陆云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调整了一下呼吸。
“大夫说,按照这个趋势,春节前后,她很可能就会醒。”
柳玉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云峰,大夫还说了另一件事。”
“您说。”陆云峰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有两个服务员端着托盘出来。
他往走廊深处走了走,手机贴紧耳朵。
“大夫说,韵诗现在对外界的呼唤有反应了。今天护士给她擦手的时候,她手指动了一下。”
“大夫说,如果有人在旁边跟她说话,可能能加快这个过程。”
陆云峰停下脚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
“阿姨,太好了!我这边团拜会刚开始,我和领导说一声,马上过去。”
“好,云峰,你忙你的,不着急。”
柳玉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阿姨,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柳玉茹的电话,陆云峰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窗外,市委大院里的树枝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两条红绸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回礼堂大厅。
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台下的人还在聊天喝茶。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凑到梁栋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梁主任,我有点急事得先走,医院那边打电话来。”
梁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什么事,点了一下头:
“去吧,这边有我呢。”
陆云峰站起来,从圆桌后面侧身退出去。
他穿过礼堂大厅往侧门走,路过几排桌子。
市财政局的赵晋华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他走过,抬了一下手和他打招呼。
市工信局的陈汉生朝他举了举茶杯。
市住建局的老葛则扭头跟旁边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那目光一直追着陆云峰的背影,直到他推开侧门走出去。
身后几个局长,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陆处长这待遇,随时能离场。”
“废话,大佬刚召见完,谁敢管他。”
“不像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说不定,人家那是真有事。”
这些话陆云峰没听见,就算听见也不会在意。
现在,去见唐韵诗比什么事都重要。
他走出大礼堂,快步往停车场走。
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暖意。
他拉开高尔夫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从市委大院驶出去。
街上车流很多,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商铺门口贴着春联和福字,路边有人在买年货,提着大包小包往车上塞。
他没往那些地方看,视线盯着前方路面,车开得比平时快一些。
前面遇到红灯,他踩下刹车。
等灯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都是李雪松发的,
【老公,团拜会开得怎么样?】
【座谈会顺利吗?】
【乔文栋留置了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心里不踏实。】
刚才一直没机会看手机,这些信息都没来得及回。
他把车里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拨通了李雪松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公,你忙完了?看到我的信息了吗?”
李雪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关切。
“刚才在团拜会上,座谈会很顺利,乔文栋已经留置了,苗季同下午也同步留置。”
陆云峰一股脑说着。
李雪松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半天没回信息,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陆云峰松了一下,接着说:“这些稍后再详细说,现在有个特别的好消息。”
李雪松心里一喜,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快说,什么好消息?”
陆云峰盯着前面的红绿灯,“刚才,柳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唐韵诗那边可能有苏醒的迹象。我现在正在往医院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李雪松的声音立刻高了几度:
“真的?那可太好了。你还有多远?我要不要过去?”
陆云峰笑了一下:“看把你急的。我还有两个红绿灯,到了我看情况,随时给你发信息。”
李雪松立即接道:“我差不多也下班了,我这就问下黄书记,如果没特殊事,我就买最近一班高铁,去医院。”
陆云峰想了想,说:“你不用过来,现在情况还不清楚,等我电话再说。”
李雪松的语调没有降下来:“你别管,我这就去。”说完就挂了电话。
陆云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无奈地摇了一下头。
他知道李雪松此时对唐韵诗的苏醒,应该是既高兴也忐忑。
高兴的是,压在心里几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要搬开了。
忐忑的是,唐韵诗一旦醒来,她和陆云峰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复杂。
其实陆云峰自己心里也乱。
唐韵诗何时苏醒,几个月来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令人窒息。
他一路披荆斩棘,扫清障碍、扳倒权贵、踏平黑恶,看似步步开挂、所向披靡。
可他心里却藏着最深的遗憾。
所有仇人尽数伏法,唯独最无辜的唐韵诗,一直沉睡病床,无法亲眼见证恶人落网,大仇得报。
他心里也清楚,唐韵诗醒来之后,和李雪松之间的三角关系将是一道很难解的题。
但他还是盼着她赶紧醒。
哪怕自己天天在那道漩涡里被折磨,也比看着她一直躺在病床上沉睡强得多。
只要她能醒,一切都值得。
车拐进省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在停车位停好。
他拔了钥匙下车,快步往主楼里走,坐电梯上了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