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李雪松其实没睡着。
一扇薄木门,隔出了两个独立的空间,也勉强维持着三人之间最体面、最温柔,却也最煎熬的平衡。
被窝里很暖。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刚换的睡衣贴着肌肤,发梢还带着吹干后微潮的热气,沐浴露的甜香萦绕在身侧。
可鼻尖充斥着的,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二十出头的姑娘,情窦早已开透。
面对心爱的男人,身体与灵魂的渴望,从来都骗不了人。
方才他在床边,她主动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份暗示,已经近乎明示。
那一刻,她满心期许,盼他能再靠近一寸,盼他打破克制顺势躺下。
只要他愿意,她绝不会闪躲,不会拒绝,甚至会迎合他所有的温柔与爱意。
她心甘情愿奔赴这场沉沦,绝不让他有半点遗憾。
可他抽回了手。
转身,抱被,去了客厅。留她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发呆。
身下的这张床,比她正阳宿舍那张单人床宽了不止一倍,可她只占着靠墙的一小溜。
剩下的地方空荡荡的,那是刻意为他留的,更像她此刻悬着的心。
外面很静。
偶尔传来沙发弹簧被压出的“吱呀”声,那是陆云峰翻身的动静。
她朝墙内侧过身,耳朵竖起,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起,极轻,像是走到了卧室门口,停顿了片刻,又退了回去。
接着是沙发重新陷落的声响,是被子拉过下巴的窸窣摩擦。
她心口猛地堵了一下。
她知道他刚才就站在门外,她也知道,他没有推门。
门是半掩的,澡是洗过的,人是躺在这里等他的。
他从浴室出来走向自己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刺眼,可他还是选择了沙发。
李雪松咬住下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来,化作一团闷气堵在胸口。
她不气陆云峰,她懂他的为什么。
她气的是这个局面,气唐韵诗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苏醒的迹象,气那个“两年之约”像一道冰冷的墙,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甚至有一瞬,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出:
如果唐韵诗永远不醒呢?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
掐得太快,指尖都在发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重的心虚。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唐韵诗是为了救陆云峰才躺在那里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份气没法冲病人发,也没法冲爱人发,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沤成酸涩的苦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沉,变成了轻微而疲惫的鼾声。
他奔波了一整天,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惊涛骇浪,身心俱疲,终究是扛不住了。
听着他的鼾声,她却毫无睡意。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光,正好勾勒出衣柜顶上纸箱的轮廓。
她盯着那道光,心里的躁动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是怜惜,更是深入骨髓的爱意。
她太清楚他为什么不那么做了。
唐韵诗重伤昏迷至今,是因为救他。
如今苏醒在即,熬了这么久,终于要迎来结果。
这是最关键的节点,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个时候,一旦他们突破了最后的界限,哪怕遮掩得再天衣无缝,哪怕无人知晓,他们自己心里也永远跨不过那道坎。
道义、良心、亏欠、责任……
每一样都会变成往后余生卸不掉的枷锁。
她想起今天临出病房时,柳玉茹看她的那一眼。
起初只觉得是礼节性的送客,后来坐在车上才慢慢品出滋味。
那目光在她和陆云峰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像在丈量什么。
里面有警惕,有担忧,更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不甘。
警惕他们越过雷池,担心进展太快,不甘心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出局。
李雪松理解她。
换作自己是母亲,女儿躺在病床上,外面却有个姑娘天天围着女儿喜欢的男人转,她也会不甘。
唐仲谦倒是理智,也理解两人的际遇和感情,当着两家长辈说过等女儿醒了会做工作;苏婉清也认了唐韵诗做干女儿。
可这些名分,挡不住一个母亲偏心,更挡不住唐韵诗本人。
那个姑娘是什么性格,李雪松太清楚了。
当初在正阳,她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陆云峰“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女孩,醒来之后,她会甘心只当个妹妹?
悬。太悬了。
李雪松越想越烦,把枕头翻了个面。
凉意贴着后脑勺,稍微压住了心头的燥热。
她又想起车里他说的那句“她是我妹妹”。
说得那么笃定,可她听得出来,那里面有多少是他的一厢情愿。
唐韵诗认不认这个哥哥,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没有一次找到答案。
叹了口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慢慢归拢,心底竟渐渐平和下来。
因为她太清楚陆云峰的为人了。
家世显赫,手握实权,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刻意攀附的人。
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活得肆意随性,不必处处约束自己。
作为一个男人,在她如此主动的暗示下还能坚决守住底线,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她想都不敢想。
他做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有底线,有担当,有所不为。
她爱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他。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的躁动、酸涩与不甘,都化作了满满的心疼与笃定。
心下一释然,她在黑暗中开始默默许愿。
愿唐韵诗早日彻底苏醒,摆脱病痛,恢复正常生活。
愿所有积压的苦难、纠葛、拉扯,都能干干净净地落幕。
愿他们三个人,都能放下执念,各自释然,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幸福。
这条路就算再难走,再多波折,她也愿意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城市的灯火尽数熄灭,万物沉寂。
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悄然移动,落在了墙上。
李雪松盯着那道光,眼皮终于开始打架,带着满腹心事,沉沉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