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从赵伟民身后挨了过来。
老汉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些，背也更驼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陆云峰赶紧伸手过去，没让他在裤子上擦，一把抓在手里，双手握着。
赵老栓的嘴张了几下，眼眶先红了。
“陆主任，你是大好人啊！”
“上午我们去医院看唐姑娘了，挺好。护士说她的手会动了，大家都盼着她早点醒。”
“等她醒了，你和唐姑娘一起回村里看看。老槐树今年结得好，给你们留着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他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官，之前见过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镇长。
但陆云峰不一样，陆云峰在他家院子里吃过饭，吃过他老伴炖的鸡，还夸过好吃。
他觉得陆云峰是自家人。
陆云峰握着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如把这只手攥紧一点。
王翠花也挤了上来。
她的脸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伸手抓住陆云峰的手就不松。
“陆主任，乡亲们都惦记你。我家那十几只母鸡都养肥了，散养的，喂的玉米谷子。等你回去，一天给你杀一只补身子！”
旁边有人开玩笑说：“一只不够，陆主任饭量大，得杀两只。”
王翠花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不够就全杀了！管够！只要陆主任回来，我把鸡窝掏空都行！”
众人又笑，笑声里满是质朴的热情。
王翠花转回来看着陆云峰，脸上的笑收了些：
“陆主任，唐姑娘快醒了，你在市里也干得好，听说又把贪污的市长送进去了。送得好。那种人就该进去。”
她又拍了拍陆云峰的手背，“你自己也要当心身子骨，别太拼了，看你瘦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看亲人才有的那种心疼。
陆云峰跟她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好得让人心疼。
这时，黄展妍才和李雪松走上来。
黄展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比在病房里轻松了不少。
她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简单寒暄了两句，就拉着他的胳膊往座位上领。
“大家别站着了，都坐吧，凉菜已经上了。”
曹启鹤跟在陆云峰旁边，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他之前只和陆云峰一起参加过和安魁星、高铁军的私下烤肉局，也听说过陆云峰在正阳县的威望。
可今天，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场面，比过年都热闹，比任何官方表彰都让人震撼。
从县委书记到普通村民，从县委常委到行政科长，每一个人跟陆云峰说话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他平时看到的陆云峰，是坐在电脑前面审材料、打电话对接工作、在座谈会上提建议的那个人。
冷静，理性，话不多。
可今天他看到的陆云峰是另一个人。
会笑，会握手握很久，会听老太太唠叨母鸡的事。
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他都认得，都记得。
他知道赵伟民是哪个村的，知道赵老栓说的那棵老槐树，知道王翠花养了多少只鸡。
这些细节在陆云峰脑子里存着，不是临时装出来的。
他重新认识了陆云峰这个人。
这不是那个冷着脸审计、扳倒乔文栋和苗季同的铁面官员，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被上至县委书记下至普通村民都发自内心热爱的人。
这种热爱不是装出来的，不是靠权力压出来的，是靠一件件实事、一次次真心换回来的。
曹启鹤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跟着这样的人干，不光有前途，还有人情味。
陆云峰转身把他拉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说：
“这是曹启鹤，发改委稽查处的，我同事。”
曹启鹤赶紧跟黄展妍问了好，又跟周围的人一一握手。
他有点拘谨，但那些人的热情，很快把他裹了进去。
大家都知道，今天能来参加陆云峰这个局的，没有一个是外人，都是陆云峰看重的人，都是自己人。
气氛更加热烈，包间里的温度仿佛又升了几度。
包晓勇拉着曹启鹤坐在自己旁边，问他市政府的食堂伙食好不好吃。
王哲隔着桌子问他稽查处平时查些什么。
田雅丽则直接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曹启鹤一一应对，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但脸上的笑根本无法收拢。
他看了一眼陆云峰的方向，陆云峰正被黄展妍拉着说话，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到的笑。
他又看了一眼李雪松，李雪松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陆云峰那边瞥一眼。
曹启鹤心里飘忽了一下。
他惊叹于李雪松的美丽、知性和大家气质，不像一般的小女人那样扭捏，处事大方得体，和陆云峰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他之前只听说，陆云峰的女朋友是正阳县委办的秘书，配陆云峰算是门当户对。
可今天看了这个场面，他觉得李雪松站在陆云峰旁边一点都不突兀。
她身上有一种能镇住场子的本事，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气质。
这么多人在闹，她不动声色地把座位、酒水、上菜的顺序都安排好了。
陆云峰在人群里应酬，她就在外围把所有的细节兜住。
这两个人搭在一起，是真正的一家人。
大家准备入座。
李雪松在旁边解释说：“本来想安排两桌，考虑到大家来一次不容易，不想分主次，就让酒店隔出这间宴会厅的一部分，拼了一张二十六人的大桌。主桌次桌的事就免了。”
陆云峰夸她办得好。
李雪松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忙，去医院看唐韵诗，跟柳玉茹聊天，然后又赶到酒店订餐、安排座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多想，就是觉得陆云峰的事就是她的事。
可陆云峰那句“办得好”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值了。
没想到，入座的时候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