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简单的午膳,四菜一汤,外加一盘南洋风味的咖喱鸡。
陈景仁吃了两口,随口问了一句:“姐夫呢?”
苏婉清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语气淡淡的:“去上面走动了。”
陈景仁秒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陆振国正在跟何雅芝低声说一道菜的味道,听到这句话也接了一句:
“明天我也得去几个老领导家走动走动,初四一天排满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应该的。该走动的人不能落下。”
午饭吃得很快。
饭后,大家移步到客厅喝茶,等陆云峥和陆云峰回来。
快到两点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声。
陆云峥带着周婧和陆慕远回来了。
进门先给二叔二婶拜年,陆振国站起来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说了句“长结实了”,又跟周婧点了点头。
陆云峥又给陈景仁和陈林淑仪拜年,陈景仁笑了笑:
“你比我早回来几天,我这边才刚到。”
陆云峥嘿嘿一笑:“舅舅,路上辛苦了。”
陆慕远被周婧放下来,跑到陆振国面前仰着头叫了一声“二爷爷”。
陆振国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贴了一下:
“小远又重了,二爷爷都快抱不动了。”
陆慕远咯咯笑着从他怀里挣下来,跑到陈知微面前,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书。
陈知微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书翻到有插图的那一页递过去给他看。
两点左右,陆云峰从外面回来了。
他中午跟吴宸几个高中同学聚了一顿,吃得不多,聊得挺透。
进门先给二叔二婶拜年,陆振国拉着他胳膊拍了拍:
“云峰,你在吉海的事我都听说了。就得这么干,不能给咱们陆家丢脸。”
“二叔过奖了。”
陆云峰又跟陈景仁和陈林淑仪问了好,然后跟陆云昊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年纪差了几岁,平时见面不多,但血缘摆在那里,聊了几句就自然起来了。
“云昊,还在港大读研?”
“嗯,今年毕业。在写论文。”
“什么方向?”
“金融工程。跟AI相关的算法交易。”
陆云峰点了点头:“这个方向好,前景广。”
陆云昊推了推眼镜:“二哥,我听我爸说你在吉海干得挺大,把常务副市长都拿下了。”
“运气好。”
“你可别谦虚,我爸在家念叨好几回了,说陆家这一辈里就属你最有魄力。”
陆云峰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
他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没看到陈知微。
目光落在二楼的书房方向,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上楼,往书房走过去。
陈知微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大唐西域记校注》,看得入神,右手食指在一行梵文下面慢慢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陆云峰推门进去时,她正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他。
“哎,小心。”陆云峰侧身让了一下。
陈知微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笑了:“二哥。”
“什么时候到的?”
“刚吃完午饭。爸说让我先逛逛,三点再开正会。”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你家这书房藏书够多的,居然还有梵文原版的《梨俱吠陀》。”
“爸收集的,我偶尔翻翻。”
两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
佣人端了茶过来,放在茶几上。
陈知微捧着茶杯,好奇地看着陆云峰:“二哥,你现在在哪上班来着?”
“吉海。”
“吉海?”陈知微歪了歪头,“那是哪儿?”
陆云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滨江省的省会。”
“哦,滨江省。”陈知微恍然大悟地点头,“我知道,东北那边嘛。”
陆云峰笑了笑,没解释。
心想,这姑娘在剑桥待了几年,怕是把地理知识全还给老师了。
“你研究的那个印地语系,跟梵文关系很大吧?”
他随口找了个话题。
陈知微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对,梵文是印地语的上古源头。季羡林先生当年在哥廷根大学就是专攻梵文巴利文的,我导师是他的再传弟子。”
一说起专业,这姑娘话匣子就打开了,从梵文语法讲到巴利文佛经翻译,从吐火罗文残卷讲到犍陀罗语碑铭,陆云峰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太懂,但陆云峰确实欣赏这种人。
在这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钱堆里钻的年代,陈知微这种纯粹到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气质,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二哥你呢?你在发改委做什么?”陈知微突然问。
“稽查项目,看产业,写报告。”陆云峰说得很简单。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天天看报表看得眼花。”
陈知微笑了:“那跟我天天啃梵文语法也差不多。”
两人聊得轻松,谁也没把天聊死。
陆云峰又问了问她剑桥的旧书店和导师,陈知微一一答了,偶尔反问一两个关于国内基层治理的问题,问题虽然外行,但能看出来她是真在思考。
正聊着,陆云峥推门进来,凑到陆云峰身边,压低声音说:
“爸还没回来,舅舅和叔叔那边已经催了。”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五。
“再等等。”
陆云峥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又凑到陈景仁那边去了。
陆云峰注意到,陆云峥跟舅舅一家几乎是融为一体的。
陈景仁没有儿子,陆云峥从小就被舅舅喜欢,大学毕业后进了舅舅旗下的企业锻炼,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陈景仁对这个外甥的要求比对亲儿子还严格,但传授的经商经验也毫无保留。
陆云峥也争气,三年前被派到欧洲,很快就在欧洲站稳了脚跟,去年一个人拿下了三个大单,把欧洲区的营收增长了近半。
圈子里有人私下说,陆云峥就是陈景仁的接班人。
这话不假。
三点钟,苏婉清张罗着两家人在花厅正式落座。
佣人把小孩子们带到后院去玩,花厅的门关上,只剩下三家的九个大人。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红木茶几,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岭南画派的花鸟长卷。
座次是苏婉清提前安排好的。
她坐在主位侧边,陈景仁坐在她对面,陈林淑仪在陈景仁旁边。
陆振国和何雅芝坐在另一侧,陆云峥和周婧坐在靠窗的位置,陆云峰和陈知微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陆云昊在父亲旁边坐着。
陆振邦的位置空着。
主位那把椅子摆在那里,茶杯已经放好了,但没有人坐。
苏婉清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五分。
“再等一会儿,你爸应该快到了。”她对陆云峰说。
陆云峰点了点头。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的水汽在轻轻地响。
陈景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陆振国跟何雅芝低声说了句什么,陆云峥翻着手机,周婧在旁边看了一眼陆慕远在外面院子里的动静。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婉清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领口: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