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望阁,顶层,“观星殿”。
这里没警报,没厮杀声。
只有一片沉凝到令人心脏发紧的寂静。
华丽穹顶下,夜王凤仙如山般的身影没坐在王座上。
他站在宽阔露台边缘,背对室内,仰望吉原那永远虚假的、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双手背在身后。
那柄巨大的伞靠在手边。
但他没看“夜景”。
他全部注意力、气机、作为夜王统治吉原数十年积累的全部威严与力量,都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死死锁定了身后不远处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影。
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色振袖和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没持刀,没散发任何迫人气势,甚至没看凤仙。
她的目光平静掠过这间极致奢华却也极致空洞的殿堂,掠过那些象征着占有与囚禁的装饰,最终落在露台外那片虚假星空上。
像在审视一件粗糙赝品。
但这份平静,这份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驻足观赏般的淡然,却让凤仙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如铁。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试过移动,试过转身,试过爆发气势把她驱离。
但每当心念刚动,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源自规则本身、浩瀚如星空倒悬般的“注视”便会悄然降临。
将他所有意图、所有力量,都轻轻“按”回原地。
不是压制,不是对抗。
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宣告”——此刻,我在此处,你便只能在此处。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统治吉原的霸道,在这份平静“存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他甚至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那已经不是武技或能量的范畴,更像是……这片空间本身的“意志”暂时选择了沉默,只因她的到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下方隐约传来的混乱,此刻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玻璃,模糊而遥远。
最终,是凤仙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被强行压制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将军大人。”
他依旧背对影,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大驾光临我这‘阳光化’特区,不知有何贵干?若是视察……似乎不该来这私人观景台。若是问罪……”
他缓缓转身。
灰白长发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黑色瞳孔直视影平静的紫色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光芒——愤怒、戒备,还有一丝属于老辣统治者的、试图寻找筹码的算计。
“我吉原,自‘阳光化改造’以来,一切经营都在法度之内,明面账目清晰,税款从未拖欠,护卫自治,没给将军阁下的江户添过一丝麻烦。”
凤仙声音逐渐流利,甚至带上一丝理直气壮的质问。
“老夫按你们‘上面’定的规矩,摘了旧时代牌子,换了‘特区’招牌,给了那些女人‘合同工’身份……”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
尽管无形压力让他动作略显滞涩,但气势却陡然拔高。
“现在,您亲自前来,无声无息潜入我的私人禁地,以势压人,这又算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铿锵起来,带着一种扭曲的“正当性”:
“难道江户的新规矩,就是可以随意践踏合法经营者的私产和尊严吗?!”
影的目光依旧平静,没因这番质问有丝毫波动。
她甚至没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凤仙,仿佛要穿透他那番义正辞严的表演,看到他内心深处腐烂的根基。
大殿里,沉默再次蔓延。
只有下方极远处,隐约传来如同闷雷般的结构震动声。
终于,影开口了。
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法度?规矩?”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
“你说的法度,可是那份允许‘特区自治’、‘特殊行业规范管理’的文书?”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
仅仅是这一小步,凤仙却感觉周围那无形压力骤然增强,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你守的规矩,可是将活人生魂禁锢于地下,以药物摧残意志,以暴力剥夺自由,再以虚假契约粉饰太平的‘规矩’?”
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了那层华丽外衣。
凤仙瞳孔收缩,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与傲慢的冷笑:
“将军大人,您这话可就难听了。”
“禁锢?她们是签了合同的雇员,有薪水,有住处。”
“‘药物’?那是安神熏香,帮她们缓解工作压力。”
“‘暴力’?百华是维护特区治安的自卫队,对付的是不守规矩、试图破坏安定的人。”
他摊开手,做出无奈又略带嘲讽的姿态:
“至于‘虚假契约’……白纸黑字,官府备案,何假之有?难道您要否认您麾下官员审核通过的文书效力吗?”
他再次向前,尽管步履沉重,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种武者审视对手般的专注——那是抛开伪装后,属于夜王本性的、对“力量”与“规则”本质的探究。
“还是说,将军大人您……”
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咄咄逼人:
“根本就默许甚至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需要一个能容纳那些‘不便于’出现在阳光下的欲望、交易和污秽的阴影角落?”
“需要一个能为某些大人物提供‘特殊服务’、同时还能稳定上缴巨额税金、并且自我管理得‘井井有条’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必要之恶’?”
“您推行的‘新秩序’,要光明,要变革,要扫清腐朽。好啊,老夫配合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挑衅的疯狂:
“我把最脏的活儿藏到了更深的地下,把表面粉刷得比歌舞伎町的戏台还光鲜!我满足了上面要的‘体面’,也保住了下面该有的‘里子’!”
“现在,您亲自下场,是要亲手撕破这层您们当初默许甚至需要的‘体面’吗?!”
他的话语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讽刺与扭曲的“正当性”。
影静静地听他说完。
紫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被激怒或动摇的迹象。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将‘必要之恶’与‘默许的角落’,视为统治的智慧与妥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冰冷。
“你误解了‘永恒’。”
她再次向前。
这一次,凤仙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注视”变得更加具体。
它不再仅仅是压制他的行动。
而是开始……渗入他的“气”,他的“势”,甚至是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作为武者和统治者的根本“认知”。
“我所求的‘永恒’,不是僵死不变的秩序,更不是以牺牲部分生灵的‘永恒黑暗’来换取另一部分的‘永恒安逸’。”
影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极其淡薄的、近乎悲悯的意味,看着凤仙。
“那是腐朽的平衡,是怯懦的苟且。”
“也不是武道。”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平淡。
却让凤仙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武道——这是他身为夜王、身为夜兔族顶尖强者,在漫长血腥生涯中唯一认可、并以此筑起一切骄傲与统治根基的“理”!
他可以接受权谋被否定,可以接受统治手段被诟病。
但“武道”被否定?
被一个同样持刀、同样立于力量顶点的存在,以如此平静、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否定?
“你说什么……?”
凤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火山喷发前的颤抖。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脚下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无形的压力似乎随着他的怒意而微微松动了一丝——并非对方退让,而是某种“允许”?
“你……说老夫的‘道’……不是武道?”
他抬起头,黑色的瞳孔中,属于统治者的算计和伪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武者的、被触及逆鳞般的狂暴怒意!
“老夫七岁握刀,十二岁杀人,二十三岁统率夜兔一部,转战星河,遇到的敌人全以力破之!”
“老夫的拳,粉碎过战舰装甲!老夫的伞,撕裂过机甲洪流!老夫的‘气’,曾让整支舰队望风而逃!”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质询:
“老夫以力夺下这吉原,以力镇压一切不服,以力制定规则,让这地下王国运转数十年!”
“这力量,这贯彻意志、支配生死、构筑现实的力量——你告诉我,这不是‘武道’?!”
他死死盯着影,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刻入眼中。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武道?!”
“难道是你口中那种软绵绵的、守着规矩、等着施舍的‘守护’?!”
“还是那些蝼蚁般挣扎、靠着侥幸和他人怜悯才能存活的‘希望’?!”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大殿寂静的空气里。
影的表情依旧平静。
甚至在他咆哮时,那紫色的眼眸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你说的,都是‘力’的应用,是‘支配’的延伸。”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像最冷的冰,浇在凤仙燃烧的怒意上。
“以力服人,以力驭物,以力筑城——这是‘术’,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不是‘道’的根本。”
“武道的根本,在于‘心’之所向,在于‘魂’之寄托。”
她微微摇头。
“你的心,困于独占之欲。你的魂,缚于支配之乐。你以力为墙,画地为牢,将自身与他人,都囚禁在这虚假永夜。”
“这不是求道,是溺于力量的幻象,是……困兽之斗。”
困兽之斗!
又是这个词!
凤仙的呼吸陡然粗重!
额角青筋跳动!
被否定的怒意,混杂着某种更深层、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思的茫然与空虚,如同毒蛇噬咬心脏!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死亡。
但不能接受自己穷极一生所追求、所践行、所骄傲的“道路”,被从根本上判定为一场虚幻的“困兽之斗”!
这比杀了他更难以忍受!
“呵呵……呵呵呵……”
凤仙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而扭曲。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靠在手边的巨伞伞柄。
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凶器。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抬起头,黑色的瞳孔中,怒火逐渐沉淀,化作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的、属于武者的炽热。
那是对“答案”的渴求,是对“印证”的疯狂。
“既然将军大人如此评判老夫的‘道’……”
他手腕一抖。
嗡——
巨伞伞尖划过空气,带起低沉鸣响,指向影。
“那么,可否赐教?”
他的声音不再有怒意,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请求?
“不用你那凌驾规则之上的‘神威’。”
“不用那浩瀚如星的‘注视’。”
“只以这血肉之躯,只以这手中兵刃,只以这锤炼数十年的‘技’与‘力’——”
他微微躬身。
那是武者发起挑战时最郑重的礼节。
“请与老夫……”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献祭般的决绝火焰:
“……仅以‘凡人’的武艺,较量一番。”
“让老夫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你所说的‘永恒’,与老夫这‘困兽之斗’……”
“究竟,有何不同。”
大殿陷入死寂。
唯有下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战斗轰鸣与震动,如同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理念与武艺的终极碰撞,敲响了沉闷的鼓点。
影静静地注视着躬身挑战的凤仙。
紫色的眼眸中,依旧无波无澜。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她终于,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