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远山将那叠厚厚的材料,轻轻推到了红木办公桌中央。
“沈书记,这批材料没走机要通道。”
施远山双手按在公文包边缘,神色谨慎。
“是我亲手从广平商行带出来的。”
沈砺川靠在高背皮椅上,神情平静,目光掠过那叠材料,没有伸手去拿。
施远山在安静的空气里等了两秒,随即主动往下补充。
“调阅这批底稿,何敬松董事长知情,手续也是从他那边过审的。”
施远山压低了声音。
“我出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砺川微微颔首,右手平稳地抬起,按下了桌上的红色内线。
“值班室,来一位同志。”
施远山按在包盖上的手指骤然一僵。
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值班秘书快步进门,手里端着一本带鲜红印章的机要公文接收登记簿。
“省地方金融监管局施远山同志,送交材料一份。”
沈砺川语调平缓,没有起伏。
“登记材料名称、总件数、送达时间、送件人姓名职务。”
沈砺川抬手点了点桌角。
“把登记编号给施局长,回执联盖章,请他带回去存档。”
秘书立刻躬身提笔,沙沙记录。
施远山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僵直。
他进门前在肚子里反复打磨好的那些说辞,在这一套铁打的规矩面前,一句也没能倒出来。
登记完毕,秘书撕下回执递给施远山,随即退出房间,带严了房门。
“远山同志。”
沈砺川这才伸出手,将那叠材料往自己眼前挪了半寸。
“这份东西现在有了省委办公厅的登记编号。”
沈砺川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他脸上。
“谁看过,什么时候看的,调阅流转痕迹全部锁死。”
施远山神情一肃,微微低头。
“是。”
“广平商业银行涉及的债务窟窿,不是你我在这间屋子里私下聊几句就能定性的。”
沈砺川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明天一早,你按分管口子正式报一份公文呈批件。”
“该报省政府常务会的报省政府,该走金融委程序的走金融委。”
施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沈书记,有些底层情况一旦写进正式红头材料,地方上的震荡不会小。”
“写进去,省委和省政府才能替你把关掌舵。”
沈砺川重新戴上眼镜,神色肃然。
“不写进正规程序,将来一旦出了纰漏,担责的只有你一个人。”
施远山没有再辩解。
他合上公文包的金属搭扣,站起身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铜把手,身后飘来沈砺川不疾不徐的一句话。
“何敬松既然知道你调了底稿,自然也知道你今天来过省委大院。”
“这一点,你自己心里要掂量清楚。”
施远山的脚步猛地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铺着厚厚的深灰色地毯,皮鞋踏在上面,悄无声息。
……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
沈砺川提笔签完手头最后一份批件,盖上笔帽。
他抬眼看向桌角那叠刚编了号的城商行材料,随后拉开左手侧抽屉,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傍晚送达的。
当时他只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时间线。
省委常委会散会时间:十六点四十。
特快专递揽收时间:十八点二十。
中间相隔,整整一小时四十分钟。
前天夜里陆文昭将那封针对严致中的举报信送来时,沈砺川就在心里精准复盘过这个时间差。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展开楚风云送来的便笺。
便笺的后半截,用工整的笔迹画出了三道排除框架。
层层筛选到最后,整个省政府班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严致中。
在这三个字外圈,有一道极其清晰的铅笔重圈。
沈砺川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隔着五公里的距离,楚风云在省政府大楼里,和他推演出了完全一致的结果。
沈砺川把信封翻转过来。
无文号,无落款,无省府公章。
省政府没有为严致中公开发声辩解一个字。
揽收时间戳的复印件,前天就已经随正常移交程序封进了纪委的初核卷宗。
楚风云没有越过任何组织程序。
但这份便笺里,还隐着一道更致命的破绽。
一小时四十分钟,足够翻看名册、起草举报信、跑到邮局柜台寄件。
但绝不够从头伪造出一套十年前的水利工程银行流水底单。
那三张钉在举报信后面的底单,针对的全是严致中当年的防汛工程。
这意味着,材料早就备好了。
对手等的不是具体哪个干部违纪。
等的是严致中这个名字被正式推上台面的那一刻。
沈砺川按动内线。
“崇山,过来一下。”
五分钟后,省委秘书长韩崇山快步进屋,反手合拢房门。
沈砺川将便笺推到灯光下。
韩崇山立刻翻开手中的核查日志,目光迅速核对。
“下午向您汇报时,十三位常委的通信工具都在十四点五十按规定入柜封存。”
韩崇山低声汇报。
“会议中途无人离场,走廊和电梯厅的监控调取完毕,十六点四十之前没有任何通讯记录。”
沈砺川语气极淡。
“监控画面之内没有人违规,画面之外呢?”
保温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六点四十二分领回手机,十八点二十特快专递揽收。”
沈砺川抬眼看着他。
“去查外围。”
“会议室楼层的消防通道、安全步梯、地库出入口,把所有监控盲区全部核查一遍。”
韩崇山立正领命。
“我亲自带人去机房核验,今晚拿出结果。”
“去吧。”
沈砺川补了一句。
“这张便笺的内容,绝不可外传半个字。”
“明白!”
韩崇山快步出门。
沈砺川拿起专线保密电话,直接接通省纪委书记邱敬之。
“敬之同志,北岳那边的复核有进展吗?”
听筒里,邱敬之的声音如同冷铁。
“调查组下午进驻了北岳县支行档案库,调出了十年前的原始操作手册。”
邱敬之停顿了一下。
“举报信附带的三张单据,前两张流水编号符合规则。”
“第三张,我们核验了三遍,根本对不上。”
沈砺川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
“怎么说?”
“第三张底单上的机构编码规则,是这家银行在案涉工程完工两年后才在全省统一启用的新系统代码。”
邱敬之冷冷吐出结论。
“十年前的旧系统,绝对生成不了这个编码。”
沈砺川眼神微凝。
“底单是伪造的。”
“技术层面已经坐实。”
邱敬之继续说道。
“但要彻底形成证据链,还需要原始记账凭证和银行出具的系统编码沿革说明。”
“还有一条线索。”
邱敬之的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那两卷原始凭证,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被人从档案库借走了,至今未还。”
沈砺川追问。
“谁借走的?”
“北岳市财政局长本人亲笔签字,借阅由头写的是年度审计复核。”
邱敬之补充道。
“但那个时间节点,根本不是省审计厅规定的复核期。”
沈砺川放下保温杯。
“把证据链砸实,直接报我。”
“是。”
电话切断,沈砺川将便笺锁回保密柜深处。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那时候楚风云还在岭江,一天粤海的公文都未曾批阅过。
有人为了这一天,布局谋划得极早。
只可惜,伪造得再天衣无缝的假账,也躲不过系统升级留下的代码铁证。
……
省委大院一号楼。
韩崇山带着一份崭新的排查底册,推开了沈砺川办公室的门。
“书记,消防通道的死角查实了。”
韩崇山走到桌前,摊开记录页。
“会议楼层没有常委违规使用电话,但外围排查出了异动。”
沈砺川目光一凝。
“讲。”
“十八号下午十七点零三分,会议楼层的一名保洁员在消防通道半层楼梯处,撞见了一名正在使用手机的男子。”
韩崇山指向记录。
“对方见保洁过来,立刻挂断手机,并摆手支走了保洁员。”
“保洁员当场认出了那名男子的身份。”
沈砺川眼神沉静如水。
“是谁?”
“省委后勤服务中心的一名专职司机,当天属于轮休状态,并没有出车任务。”
韩崇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档案显示,该司机五年前调入大院后勤中心。”
“调来省委大院之前。”
韩崇山合拢本子,字字千钧。
“他在省港口管理局车队开了整整八年专车。”
“当年的直管领导,正是现任省港口管理局局长蒋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