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把视线从华那张认真但明显处理器超频的脸上移开,转向了月台方柱旁边那个正在用指尖戳褪色广告海报边角的白色短发少女。
卡萝尔似乎已经迅速接受了自己被传送到一个陌生地下站台的事实,此刻正踮着脚尖,试图辨认海报上模糊的色块到底是什么图案。
或许是感应到了黑幕的目光,几乎是同一瞬间抬起头来,暖金色的眼眸和黑幕的暗紫色眼眸对了个正着。
她戳海报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收回手,朝黑幕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黑幕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片刻。
随后迈开步子朝卡萝尔走过去,黑色短跟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在空旷的月台里弹了几个来回。
卡萝尔看着这位漂亮的美女老师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暖金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发现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距离从三米缩到一米再缩到半米,最后黑幕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站定,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她下意识地把踮着的脚放平了,站姿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
“那个——老师好。”
卡萝尔的声音比刚才跟华说话的时候拘谨了至少三个档次。
她在画中世界里第一次见到黑幕时就被这位灰白长发的漂亮老师就震撼过一次,现在站在惨绿色的地下站台里,被对方用那种目光近距离注视,她的大脑里那根负责管理社交礼仪的神经忽然就绷紧了。
少女微微仰着头,暖金色的眼眸快速地眨了两下,小麦色的脸颊上浮起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红晕。
黑幕没有回应她的问候。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了卡萝尔的额头上。
动作和刚才对华做的一模一样,但力道更轻,毕竟卡萝尔不需要弯腰。
卡萝尔被这个突然的肢体接触弄得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传来的微凉温度,还有一股很奇异的像是是电流一样的触感正从额头接触点往头皮扩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黑幕已经开始工作了。
黑幕的视野里,卡萝尔的数据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半透明的界面浮在卡萝尔身体轮廓旁边,各项参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底层代码的结构完整清晰,没有任何被临时拼凑的痕迹。
实体数据,完全稳定,和往世乐土里任何一个英桀的数据结构一样。
黑幕的手指在卡萝尔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数据面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她把面板关掉,手指从卡萝尔额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结论很明确:这姑娘的数据没问题,是个实打实的完整个体,已经和往世乐土的底层数据框架完成了自动适配,适配精度高得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这反而让黑幕有点头疼,如果数据有问题,她可以修复,如果数据不稳定,她可以加固。
但数据完全正常,就意味着她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卡萝尔正式成为往世乐土系统里一个无法解释的新增常住人口。
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黑幕的数据库里压根就没有收录过卡萝尔的信息,往世乐土的英桀名册上也没有这号人。
所以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黑幕把视线从卡萝尔脸上移开了一瞬,看向月台天花板上那排惨绿色的灯管。
算了。
从遇到阿哈的那天起,“正常运转”这几个字就跟她彻底绝缘了。
多一个卡萝尔少一个卡萝尔,在阿哈级别的混沌变量面前撑死了算个小数点后几位的误差。
她以前还会为这种事情皱三秒钟的眉头,现在连眉头都懒得皱了。
黑幕重新看向卡萝尔,抬起右手按在了对方的头顶上。
掌心落在白色短发上,力道很轻,像在拍一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动物。
卡萝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摸头杀弄得整个人僵了一下,嘴唇动着大概想说“老师您这是”,但话还没出口,紫黑色的数据流光从黑幕掌心里渗出,细密地缠绕在卡萝尔的发丝之间。
她这次传输的内容和刚才给华的数据包完全不同。
给华的是往世乐土的具体记忆,是“你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给卡萝尔的是世界观基础包,往世乐土是什么,逐火十三英桀是什么,崩铁是什么,黑幕团队目前的情况是什么,以及“你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既不是画中世界也不是你原来的城市,请做好心理准备”。
卡萝尔眨了眨眼睛。
随后猛地瞪大,暖金色的瞳孔里快速闪过一连串信息流的反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球表面以极快的速度播放了一整部设定集幻灯片。
整个人从刚才的拘谨站姿直接跳到了“大脑正在疯狂处理新信息”的过载状态。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又被脚下的地砖接缝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站稳。
“……逐火英桀,崩坏,往世乐土,数据空间,星神,黑幕女士——”
她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了,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好几个毫无逻辑关联的手势,每个手势开头都像是要指向某个人,但中途又拐了个弯去指另一个人,最后她干脆把两只手都拍在了自己脸上,用力搓了搓脸颊,用一种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信息量好大!但是好酷!我不是在做梦吧!”
黑幕看着那张兴奋到几乎要冒泡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接受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好几倍。
普通人被告知“你是一个虚构人物,你生活的世界是一本画册,现在画册碎了但你还在”这个级别的信息,正常反应大概是呆滞、否认、恐慌,或者三者依次发生。
但卡萝尔的反应是“哇好酷”,她直接从“震惊”跳到了“兴奋”,中间跨过了所有负面情绪,这个心理素质放在她认识的人里大概能排进前三。
“你没做梦。大概就是这样了。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