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格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重新取出钱袋，这一次他没有抓铜币，而是数了几枚银币，递到艾露玛面前，“下次的火柴也可以卖给我，艾露玛小姐。”
艾露玛看着那几枚银币，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眯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一点，露出一点红色。但只是一瞬，很快又眯了回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小姐。”她小声重复了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妈妈他们都似乎认为我没有长大呢。”
艾露玛的手指从自己胸前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脸还是不是记忆中的那张脸。“谢谢你，格林先生。”
格林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手指在袖口上轻轻弹了一下。他本来想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糖果，或者巧克力，或者任何一种小孩子会喜欢的小零食。艾露玛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她大概会喜欢甜甜的东西。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糖果，投喂，对一个还算陌生的小女孩。
格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把手从口袋边缘收了回来。
算了，他和艾露玛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投喂的程度。虽然她是箱庭的故人，虽然她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虽然她叫他“格林哥哥”的时候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但她不记得。
那些记忆还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沉睡，也许永远不会醒来，也许会在某一天突然浮出水面。在那之前，他不能越界。
不能对她太好，不能让她觉得奇怪，不能让她感觉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帅气大哥哥”对她有着某种超出常理的、不合逻辑的熟悉和亲近。
格林将银币又往前递了一寸。
“拿着吧，下次的火柴也拜托了，艾露玛小姐。”
艾露玛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些银币。她的手指碰到格林掌心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银币的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银币从格林的掌心滑进她的掌心，一枚一枚地，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艾露玛将银币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双眯着的眼睛对着格林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嗯，下次我多做一点，做得更好一点。”
格林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另一端。小红帽还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红色兜帽歪在一边。
她的目光在格林和艾露玛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艾露玛顺着格林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走廊里那个也是金发的女孩，对她微微弯了弯腰，然后提起裙角，快步跑开了。
“你们聊得很开心？”
小红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像一杯被放多了糖的茶，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你听起来有点心情不好？莉耶芙打扰的吗？”
“那到没有。”小红帽的目光从地面移开落在其他地方，天空已经暗了下来，乌云从北面压过来，“我只是有点……对于某个人没有先跟专门跑出来接他的女孩打招呼，有点不高兴而已。”
格林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小红帽的脸颊时，让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明明自己还在生气，但还是短暂的有点手足无措。
格林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进去，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揉了一下，又一下。
小红帽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只手，把脸转向一边，维持住那一点点还在坚持的小脾气。
格林的手指收拢了，他的手掌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下巴，将她打算偏转的脸颊固定住，不让她转开。
小红帽的偏转只进行了不到一寸就被迫停了下来，她的脸还朝着格林的方向，眼睛却不看他，垂着睫毛，盯着他的衣领。
格林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吻和之前的相比，很短，短到小红帽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已经结束了。但就是因为短暂而让人忍不住去回味发生了什么，越是回味，内心的感受就越是触动。
“对不起，小红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温柔的、认真的、不含任何敷衍的歉意。
小红帽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格林特有的气息。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脸颊从格林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开始泛红，向外蔓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扩散到整个颧骨和耳廓。
“其实……”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和刚才那个“有点不高兴”的、带着小脾气的语气判若两人，“格林也不用特意道歉的……”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迅速放下，像是被烫了一下。
格林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笑她，是那种看到她明明已经不生气了还在嘴硬、觉得有点好玩的、带着一点点恶作剧意味的笑。
“那怎么办？亲你一口就行了？”
看着小红帽的耳朵彻底红了，格林摇了摇头，弯腰，一只手穿过小红帽的腿弯，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小红帽熟练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金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
“那晚上估计某个人还要过来找我了。”格林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笑意，“走吧，回去找古兹她们，去血泪之地玩。”
小红帽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空已经很暗了，乌云厚重得像吸满了水的海绵，第一滴雨已经落在了玻璃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水痕。
“不是要下雨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又重新埋了回去，“还要去玩吗？”
“下雨？”
格林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那些乌云正从北面翻滚而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压迫感。雨滴从稀疏变成密集，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格林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巨大的魔法阵在他指尖成型的瞬间展开——不是从掌心扩散，不是从脚下升起，而是从天空中、从乌云的正下方、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法阵的纹路在灰黑色的天空中亮起，蓝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在暴雨前夜突然绽放的、巨大的、光芒四射的花。
光柱从法阵的中心冲天而起，穿过乌云，穿过云层之上的云层，一直延伸到目力无法企及的、高远的、清澈的天穹。乌云在光柱的冲击下剧烈翻涌，像一锅被猛烈搅拌的浓汤，然后——裂开了。
从光柱穿过的那个点开始，乌云向四周退散，像被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从中间向两边拨开。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露出后面那片被乌云遮蔽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湛蓝的、清澈的、阳光明媚的天空。
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格林和小红帽的身上，暖洋洋的。
小红帽从格林肩窝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重新变得明亮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魔法还真是方便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不是那种酸溜溜的、嫉妒的羡慕，而是那种“我也想要但我知道我不行”的、坦然的、带着一点点遗憾的羡慕。
她会魔法，她一直都会，从箱庭的时候就会。
但她的魔法是杀人的魔法，是撕裂的、摧毁的、让敌人灰飞烟灭的魔法，是制造惨案的魔法。
像格林这样将魔法运用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乌云、搬运物品、清洁衣物——这种精细的、自如的、对魔力有着绝对掌控力的运用，她做不到。
“没关系，反正等你力量够强的时候，你直接往天空劈一刀也行。”
“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