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风从不知道哪里吹来,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花香。
那香味是甜的,却不腻人,像是野花混合着青草的味道。阳光透过什么东西的缝隙落在脸上,暖暖的,让人不想动。
恍惚间,仿佛有少女在轻声呼唤。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去想是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少女的声音是来自他的女儿?/妹妹?/妈妈?的,不用特意分辨,毫无疑问就是来自他心爱的爱丽丝,这理所当然。
格林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一片混沌,但关键的事情还记得。
眼前是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
金发、蓝色的眼睛、嘴角弯弯的,带着笑。她的耳朵旁边别着一个小巧的兔子发夹,蓝色的绸带从发间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格林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妹妹”。
对,这就是他的妹妹,爱丽丝。
“哥哥大人真是的——”
妹妹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点埋怨,一点娇嗔,还有更多的笑意,“怎么跟人家野餐还会睡着啊?人家为了这次的野餐,可是特意练习了烹饪技巧哦,你等下要好好尝尝人家的手艺哦。”
格林发现自己正躺在她的腿上。柔软的、暖的、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温度。
膝枕,他在享受妹妹的膝枕。这份美好而独特的享受,也只有爱丽丝可以带来吧。
“呃,抱歉。”
格林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有些歉意地说道,竟然在跟妹妹野餐的时候睡着了,今天的自己也太糟糕了吧?一定要好好补偿爱丽丝才行。
爱丽丝撅起嘴,但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减少。她一只手轻轻拨了拨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叉子,叉子上戳着一块烤肉,“哥哥,来,张嘴。尝尝人家做的便当好不好吃。”
格林张开嘴,烤肉被送进嘴里。
嗯——不算好吃或者就应该说……
难吃……
但格林还是咽了下去。他看着妹妹那双期待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算是一个笑。
“爱丽丝,你的手艺进步了。”
妹妹爱丽丝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是一下子被点燃的星星,语气真挚而高兴:“真的吗?!真的吗?!哪里进步了?!哥哥大人,快点告诉我吧。”
“嗯,就是比上次的……好一点,对,好一点。”
格林没有说“上次的吃下去之后半天说不出话”,也没有说“上上次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不可名状之物”。
他只是说“好一点”,然后看着妹妹爱丽丝兴奋地挥舞着叉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这次是怎么改进的,用了什么调料,火候控制得多认真。
格林听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旁边铺开的野餐布上,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上。
花海……
格林这时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野花。五颜六色的,铺满了整个视野,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撕碎了撒在地上。他们旁边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们如今就是在大树的树荫下面,风从花海上吹过,带起一层层浪。
很美,很安静,很——???
格林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妹妹的声音盖过去了。
“哥哥哥哥——等下我们去哪里玩?”爱丽丝凑过来,从背后用双手抱在他的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去那边看看吧?那边好像还有一片湖!跟我一起去玩吧,好不好嘛~”
格林看着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到像是他看了无数遍,将这双眼睛深深的烙印在了脑海之中。但某个瞬间,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格林都以为是错觉。
“……好啊。”
格林点头、坐起身,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然后转过身,想要拉妹妹爱丽丝起来——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身后空无一人。
野餐布还在,便当盒还在,那根叉子还插在烤肉上。
但妹妹爱丽丝不在了……
格林的手悬在空中,环顾四周:花海、大树、天空、风。
但是没有他【心爱】的少女,没有金色的头发也没有蓝色的绸带。
只有他一个人。
格林放下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迈步,向花海的边缘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但除了边缘以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也许妹妹爱丽丝只是藏在某个小坡背后跟他开一个小玩笑。
一步一步,穿过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走了很久,又像是只走了几步。
花海的边缘出现在眼前,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像是有人用刀把世界的边缘整整齐齐地切开了,切面之外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的。
格林站在边缘,低头看去。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深渊般的黑暗。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花海的边缘无声无息地开始崩塌,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下面啃食。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从边缘向内蔓延,眨眼间,脚下的土地就已经消失了大半。
几乎是瞬间的时间,格林脚下的大地就消失了,没有了土地做支撑,他开始往下坠落。
花海在头顶远去,天空在头顶远去,阳光在头顶远去。
只有黑暗,只有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格林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
“砰。”
身体落在地上,不算重。像是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但那柔软中混杂着坚硬的、咯人的触感。
格林睁开眼睛。
黑色的,到处都是黑色的墙壁。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很高,高到看不清顶部是什么。脚下是厚厚的一层血肉和骨头混合的东西,踩上去沙沙而软绵绵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骸骨,骷髅,到处都是。堆成山的,散落一地的,嵌在墙壁里的。挂在头顶倒垂下来的。
人的、动物的、还有那些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格林站在堆积如山的骸骨中,像是一个误入坟墓的活人。不过格林并不在意这些,世界崩溃时死在他手上的生命未必比这里少。
远处有一面墙,墙壁上挂满了时钟。
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那些时钟的指针在转动,但每只钟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倒着走,有的走一下停三下。
咔嗒……咔嗒……咔嗒的作响。
墙根下有一扇门,门很普通,木头做的,甚至有些破旧,但除了那里以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路了。格林迈步向那扇门走去。脚下踩过一块骷髅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之前在做什么来着?似乎是在和谁战斗,谁来着?
莉耶……?
一个名字、一个片段、一个像是要从水里浮起来的气泡。然后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大脑深处涌出来。
格林猛地停下脚步,一只手按住太阳穴。
无数齿轮声在脑子里炸开。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那些声音比钟墙上传来的更大,大的让格林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像是从他的脑子里直接传来。它们交织着,重叠着,把那个刚要浮上来的念头压下去,碾碎,然后——一片空白,只有某种执念式的约定慢慢浮现出来。
格林站在钟墙前,手还按着太阳穴,他抬起头。
对了,他想起来了。
他要去找爱丽丝,心爱的爱丽丝。
这是他们约定好了的。
格林放下手,走向那扇门。齿轮声在脑海里面继续响着,咔嗒,咔嗒,像是在为他计时。